第28章 鬼(入V三合一)

沙上石走,远处风吹。荒滩古庙外,风声海潮一重重诉尽凄凉。

补天大祭本是普天同庆的吉日,小神行洲里满是欢声笑浪。但天柱塔下的这一片沙滩便如隔世的孤岛,日光不至,春风不来。

断壁颓垣间,一对母子彼此以奇异的目光相互打量,如陌路人,亦如仇雠。

女人半委于地,貌如残花,身上长袍染秽,头上宫髻摇乱,眼中的神采却亮得可怕。

少年就在她的对面,踉踉跄跄,却始终不曾倒下。他全凭着胸中一口气支撑自己,但就是固执地不肯示弱。

朦朦胧胧中他有种预感,要是连他心中这股郁愤之气都空了……那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南芷注视着他,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像是面具在脸上粘了太久,最后撕了下来,那面具上的花纹也还是印在脸上。

对这个男孩子,她真正想说的话,应该说的话,已经在积满血泊的心里埋藏了一百年。她颤抖着呼吸了一口又一口长气,最终还是只能从口中吐出微带白霜的濛雾。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倒是想知道,坑害了我,你还想实现你那丧心病狂的愿望?”相别辞忍着痛楚,厉声问她。

他想变回去,把这该死的爪子、犄角都收起来,但一切都是徒劳。一百年前的琅华地,他见证过那些化鬼的人如何落进地狱之中。

脖子上的同心结还垂着,灵气微微。他想起明月悬说过会一直陪他到结局,可是他的结局,难道就这样突然又可笑,轻于鸿毛?!

南芷低低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心里压根不想帮我?你从万神阙首座那里毫发无损的回来,然后还口口声声站在我们这一边,可笑!如果你真心想救你的妹妹,为什么不拼上一切和他同归于尽?”

相别辞愣了片刻,突然笑了出来:“凭什么?我是觉得相回情不幸又无辜,可凭什么我要为了这份怜悯拼上性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少年脸上绽着狰狞的笑意,可眼尾烁烁的血滴印,宛然却似泪痕。

南芷也笑了,一下一下抖着肩膀,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多亏我对你从未信任。你所有的异动,我都能察觉。”

她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要说我有哪里亏欠你,或许,就是错误地让你来到这世上吧。这是我们都需要付出太久太久的时间来感受的错误。”

“现在你也许不明白,可将来你就懂了,越早离开这人世,对你来说就越幸福。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的痛苦!”

南芷变出一面水镜,抛给了他:“我能做的,只是让你早些醒悟,做个明白鬼罢了。”

相别辞恍恍惚惚抬手接下。他的心先是翻覆如狂风暴雨,又是冷凝如三尺寒冰,他不信她手上还有什么能动摇他的东西。

从南芷偷袭他、将他害成鬼物那一刻开始,他就一无所有了,所以不害怕被她夺走什么。

此后他再也回不到九重天上,再听不到那人为他吹箫一曲。走到哪里,他都只会是一只恶鬼。

同在天之下,相望不相亲。

都说春梦了无痕,为什么他梦醒的时候觉得满身都是疮疤?

相别辞决然望入镜中。

那是一段记忆,南芷的记忆。

镜中初现的她,还是年轻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万神阙的女弟子,英才特秀,踌躇满志,曾经也是风光无限。但她全部的风光,都终结于一场不可预料的狭路相逢。

她落到了鬼王之一,魑魅家家主魑魅栖姬的手上。

后来她告诉她的丈夫,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在魑魅家受了万般折磨。栖姬一心折辱她,给她灌了自己的魔功,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将她化鬼。

只有一句是谎话,至关重要的一句。

栖姬要折辱她,怎会留她一个清白人身?

镜中是幽暗的水底,颓败的龙宫,一只只栖行水下的恶鬼。魑魅家的鬼耳后都有腮,在水下一翕一合地呼吸,两只眼睛幽幽如磷火。

以及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脸儿娇俏,一笑两酒涡。凌乱长发被水泡得太久,末梢已近灰白,额上两只红黑渐变的角长长地支棱着。

襦裙长摆在水中撕破,夸艳地铺满水镜,罗裙颜色几乎在水中化开。裙下的双腿纤长打眼,也惨白惊心。

那么天真的笑,那么无神的眼。血红鬼爪拨开野草,带着少女游向水底垂死的女人。

“小芷,我告诉过你,既然落到了我的手里,变成我的家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可不是白白留你一命的。”

栖姬的爪子摸索着划过南芷的脸,“你哭了?可这明明是姐姐的好意。快别哭了,你越是哭得这么狠——姐姐就越是觉得开心呢。”

南芷张开嘴,吐出一个个气泡,把栖姬逗得笑了。但她还是执拗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质问的仿佛并不是眼前的鬼王,而是无情的上苍。在此之前的二十余年里,她自问未做任何有愧天道之事,为何却落到这样的结局?

水鬼少女扑哧一笑:“当然是因为你和姐姐有缘嘛。在我看来,是你的幸运,不过似乎在你自己的眼里,这是你的大不幸。不过没有办法,人生,从来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嘛。”

魑魅栖姬笑容满面,扬起了她血红的利爪。在她的樱桃小口里,鬼气喷薄而出。

南芷的尖叫震动河水,然而其余趴在礁石贝壳上的水鬼只是饶有兴致地望过来,放声大笑。

一人哭,万鬼笑。

哭与笑都落幕的时候,镜中唯一的人也变成了鬼族。

身为水鬼,南芷是绝对的特殊。

她不肯与别的鬼为伍,不愿同流合污为非作歹,更不认自己是魑魅家的一员。

魑魅栖姬要她冠姓:“魑魅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南芷没有理她,被栖姬凌虐了七日七夜。

最后,水鬼的女王丢下一句话:“你是拗不过鬼的天性的。你以为你现在是和我在作对?错了,其实你只是在跟你自己作对罢了。没有人可以战胜真正的自己。”

虽然她恨毒了栖姬,但她不得不绝望地相信,这女人的话有时是残酷的真实。

她撞上了仙门弟子下凡灭魔,那些仙修一见到她的鬼角,二话不说立刻拔剑。

魑魅家的水鬼与万神阙的门徒斗得天昏地暗,她想逃,又无处可逃。一柄飞剑擦过她身侧,她连忙躲过,却听得一声惊呼:“阿芷姐姐!”

是她从前的闺中好友,按着飞剑,怔怔望着面目全非的她。

在那无所遁形的目光里,南芷骤然崩溃。

身后不知是谁以飞镖击伤了她的腰,血气激荡。在这一重接一重的冲击之下,她身为鬼的天性再无可阻挡。

南芷几乎杀了她从前的朋友——所幸在铸成大错前一刻,她终于清醒。

身而为鬼,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囚笼。要么杀人,要么杀己。

南芷望着好友凄然一笑,提起朋友的剑,反手欲要自刎,被她重伤的女修却咬牙召回了自己的兵器。

“阿芷,不要这样!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她的好友一心想要拯救她,说她若是自尽,就要告诉她的师门,南芷如今已变成了鬼族。南芷害怕叫师父失望、师门蒙辱,只能浑浑噩噩地跟着她走。

女修说,你虽回不去万神阙,但天底下还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去。

那就是不净伽蓝。

天下鬼族,共分两派,各自居住在两座都城之中。一名十方花都,一名不净伽蓝。

十方花都的鬼被称作夜行鬼,最著名的有杀生、魑魅、森罗三家,是叛道嗜杀、食人血修行的恶鬼。而不净伽蓝的鬼被称作空行鬼,名气不大,多半属于鬼神家,是封城避世,想借修佛来赎清罪业的可怜人。

空行鬼往往活不太长,但他们浮游般朝生而暮死的一生,不需要饮血食肉,勤加修行甚至或可保持神智。

不净伽蓝的鬼王,鬼神家的家主鬼神息,曾经出身万神阙。

南芷跟着好友星夜出奔,终于寻得了不净伽蓝的踪迹。

遇见鬼神息的那一天,是如此的难以忘记。

月上中天,松涛潮泛,黑袍乌发的少年踩在一株株青松上悠然行来。笛子在他的唇边,一吹便生发万般天籁。

兜帽下面顶着一只长长独角,露出一双彤红眼睛。妖异的鬼相,生在他的脸上却无半点可怖,仿佛只是俏皮的时世妆。

“我听说过你,”他对南芷说,“落入栖姬之手而不为其迷惑的,你要算第一个。不害人的鬼,也实在难得。”

鬼神息的声音润如珠玉,温似流泉,令她一听便有落泪的冲动。

他说:“逆风之中不折其羽,污泥之中不堕其志,大德也。姑娘之德,令我敬佩。”

那一天她重燃斗志,发誓要给自己挣回一个全然不同的明天。

南芷跟着鬼神息回了不净伽蓝,与那位好友诀别。从此一人一鬼,远隔天涯,不免洒了长泪。

不净伽蓝的回忆,却在水镜中模糊。

空行鬼们长年避世,他们的城池广设咒法,不能被外人窥探,那是他们自保之本。南芷也只能勉力展现她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水镜之中,除了人的面目,一切皆是朦胧,如同几个木偶在雪白布景下出演的一出滑稽剧。

她的日子平静无波,但照顾她的绿绡说,总觉得她其实是不开心的。

绿绡极热爱她,因为南芷同绿绡热爱的家主大人一样出身万神阙,在她看来高贵如天上人。

南芷回答她:“能有一处安身,我也心满意足。但开心……身而为鬼,要如何才能快活度日?除非有从鬼变回人的法子,我才开心得起来。”

人人都知道,鬼族是无法变回人的。

所以她当时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