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聂深,拯救缪氏血脉。”荣师双拳一握。
银子弥迟疑片刻,说:“我在修车店与聂深接触了四个月,他不是本性邪恶的家伙,反而比我遇到的其他人都善良,以纯粹之心照顾身旁弱者……”
荣师一皱眉头。“你怎么看得清他的本性?区区四个月!别忘了他身上流淌着黑鲛人的血液,他的基因是符珠哩遗传的,基因决定了一切。黑鲛人天生具有魅惑力,你千万别被表象欺骗。”
银子弥辩解道:“我看到的是心。”
“心?”荣师似乎不理解这个字的含义,“你什么时候开了天眼,嗯?我可没教给你啊,会透视啦?”
银子弥苦笑。
荣师语重心长地说:“好吧,就算聂深以前是个好人,那不过是在人类社会,鲛人的本性被压制了、沉睡了。但在时空缝隙,在他父亲身边,本性必然被唤醒,不然符珠哩忙活这么久、下这么大一盘棋,图什么呢?”
银子弥紧绷的神色有些松动。
“阿银,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坚守职责和使命。”荣师倾身注视着银子弥,“黑鲛人是水,诛鲛士是火,水火不容啊。对付那位少尊主,你和他都在生死之间,唯一的胜算,就看你们谁先一秒动手。”
银子弥把脸转向了窗外,望着榕江上的船只。望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从聂深开始,新鲛人将全面复兴。更危险的是,他控制着缪氏血脉,一旦被黑鲛人利用,人类在劫难逃。”荣师加重语气,“你切不可心存侥幸!”
银子弥依然沉默着。
“只要斩杀聂深,鲛人新起源从此断根,剩下的都是小问题。咱们诛鲛士有能力与残余分子消耗下去。”荣师端起茶壶,给银子弥的杯子里注入茶水,“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当然,更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银子弥不怕挑战。相反,危险越大,越能激发她的斗志。
荣师看着学生的侧脸,接着说道:“高层里有人反对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这几天我一直在犹疑。我很担心啊,当初派你监视聂深,究竟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证明我的选择是错的,我将成为千古罪人。”
银子弥的沉默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荣师能看出学生正在思考,她的思考一定是经天纬地的,关乎人类、世界、和平……
但从外表看来,她只是两眼发直……
“老师,我计算清楚了,去南港渡的各项费用,包括雇佣探目,按普通标准三千五百块左右。您预付四千吧,多退少补。这次我一个人去,一个星期。”
荣师从来没这么爽快,立刻掏出手机。“我先给你转账,回头我找财务报销。”
银子弥起身问:“如果我发现了聂深,怎么做?”
“他并不知道你的诛鲛士身份,还以为你是修车店老板的外甥女,接下来就是你拿捏分寸了。”荣师压低嗓音,“但你一定要先找到缪氏血脉,保护起来,然后——择机诛杀聂深。”
银子弥转身出了包间。
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徐徐微风中,银子弥忽然觉得有些冷。
有些凄凉,莫名的孤独感。
她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是沈飞。
“组长,我们不放心,你和荣师谈的怎么样?”沈飞急切地问。
“还好。”银子弥略一思忖,说道,“我要单独出去一趟,你们仍按原计划行事——尔雅继续寻找二冯兄弟的尸骨。孟亮继续追查将军的线索。你密切盯着大耳桑,他身旁一有异动,立即汇报。”
“得令。”沈飞应道。
银子弥回到住处,整理停当,便驱车前往南港渡。
十八组,是诛鲛士组织里响当当的行动小组。
所谓“十八组”,并非是排序十八的部门,而是与组长银子弥的名号有关。
——银子弥,有史以来的第十八位女诛鲛士,人称银子十八。
该组共有四名成员,其中三人是诛鲛士:银子弥,沈飞,孟亮。
该组有两个特殊:组长是当代唯一的女诛鲛士;组内有一名白鲛人。
赶往忆萝茶坞的路上,银子弥思忖着荣师见面的原因,可她常常猜不透这位老师的心思。
荣师是把她领进组织的引路人,也是培养她、训练她的恩师。
荣师的外表不像一位身负绝技的大士,他身材矮墩墩,脸上笑呵呵,像个弥勒佛。荣师来自南部山区,属于组织内比较少见的碎嘴子,整天唠哩唠叨,但并不让人烦。他若激动起来,腔调里夹杂着闽南语和奇怪的方言,像鸟叫。有人说,他的语言,就是上古一种神秘复杂的鸟语,不知是取笑他,还是确有其事。大家送他一个绰号“油葫老妈”,他欣然接受。
荣师的老婆也在组织内工作,做的是文职,具体是什么,银子弥从不过问,这是规矩。
进入忆萝茶坞前,银子弥忽然想:荣师谈的事,会不会与尔雅有关?
尔雅是个白鲛人,一年多以前险些被黑鲛人残杀,幸得银子弥所救,为了报恩,尔雅自愿留下,成了唯一一个不是诛鲛士的成员。尔雅虽然没有武力,却有辨踪识骨的天赋,能找到牺牲的诛鲛士,无论千难万阻,把遗骸送回忠骨堂。
银子弥十分欣赏这个外表纤弱柔美的女孩,尤其感念于她的意志。但银子弥原本没想把尔雅留在身边,一是太危险——诛鲛士直接面对黑鲛人,黑鲛人不仅残害人类,更是恨透了白鲛人,尔雅的存在,无疑处在双重危险漩涡。
另外,诛鲛士组织收留一位白鲛人,这在历史上是没有的,虽然白鲛人自古崇尚文明和平,上古时期,他们更以纺织术和制造的珍珠与人类做生意。但尔雅毕竟属于鲛人族,诛鲛士有责任救助无辜者,却并没有义务收留她。何况,尔雅一旦暴露身份,势必引起人类的恐慌,从而对诛鲛士组织心存疑虑。
不过尔雅态度坚决,说出“愿以死相报”的话。她的辨踪识骨天赋确实罕见,最终银子弥力排众议,收留了尔雅。整个过程中,荣师的表现很微妙,他拗不过银子弥,也不公开在学生面前提什么意见,采取“不支持、不反对”态度,彰显“油葫老妈”的风格。
近来组织内接连发生祸事,尤其二冯兄弟的死,引起不小的震动。二冯兄弟虽然不是银子弥的手下,但她有责任和义务处理相关事宜。然而令她气愤的是,有传闻直指十八组,说银子弥身边有异类分子泄露情报,害死了二冯兄弟——这个所谓的“内鬼”,无疑指的是尔雅。
此番荣师特意从南芜岛西半岛的黄花山总部下来,难道是针对尔雅吗?
银子弥预感,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榕江沿岸有些观光客散步、拍照。银子弥穿过十字路口,来到一座僻静的小楼前,招牌上嵌着四个镏金大字:忆萝茶坞。
银子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大堂。
一名服务生欠身上前:“小姐,请问几位?”
“订过座了。”银子弥微笑地报了号码,“27号。”
服务生的神色瞬间肃然,警觉地往门外瞥了一眼,示意大堂后面的楼梯:“请这边走。先生已经到了。”
银子弥绕过一株盆栽,上了二楼,来到约好的包间:无风居。
推开虚掩的门。“老师好。”她故意用调皮的学生腔唤道。
荣师坐在窗前,正在摆弄茶具,抬脸笑一笑,面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懒懒的,很像加菲猫。“约定的一个小时,迟了四分钟,你呀你呀,当组长就要言必行、行必果……”
“记住啦记住啦,迟到四分钟嘛,我写检查。”银子弥坐到荣师对面,端起刚泡好的茶,咕咚一声灌下。
窗外的榕江上漂着各种驳船和长尾船。长尾船的轰鸣声透过窗户隐约传来,速度很快,船上装载着大米、果疏等物。几条驳船穿插着从视野中漂过。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灌的,姑娘家家,多学学你师娘……”荣师叨念起来。
银子弥扮个鬼脸。
荣师啜饮清茶,瞥了银子弥一眼。当初挑选银子弥成为诛鲛士,表明荣师独具慧眼。初见银子弥时,是一个骄傲又热情的野丫头,单纯率性,每每与人聊天时,说到高兴处,挑眉望向右上方,眼角飞一下,别人做这个动作显得轻蔑自负,她是可爱中带一点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