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灰衣人(上)

刺客的左手 雪粮 3790 字 2024-05-18

王快看他并不说话才想起来眼前之人从不言语,于是,他也不再铺垫寒暄,直奔主题,说道:“阁下多次相助,但老头儿我还未来得及请教姓名。现在老头儿年岁大了,黄土埋到脖子了,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我记下姓名,等老头儿哪天真死了,临死之前也还能还记得你的恩情,了了心愿。”王快这般啰嗦客套,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依旧默不作声,他的剑依旧安静的放在左手,这种安静之中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但是他轻微的呼吸声中却传递出难以改变的心虚与苍老。

“云来客栈的刺客是假的,你知道吗?”王快试探着问了一句。但是,灰衣人竟然点了点头。

王快见状心中大惊,他没有想到灰衣人的答复会如此干脆,他双眼微睁,又问道:“你本来就知道假的,故意骗我,是吧?”

灰衣人又点了点头,王快见了,又是一阵心惊,他没想到自己的审讯会如此顺利。

“告诉我,刺客是谁?”

灰衣人用力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你,就是刺客!”王快突然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灰衣人听了,身体后缩一步,惊恐地又摇了摇头。

“还在骗我。”王快又喝一句,六十岁的脸上闪现出年轻人般的愤怒急躁。他血气涨满全身,右手一甩,单刀飞出,却不是奔着灰衣人而去,再定睛一看,刀身却已完全插入地面,直末刀柄。这一下,力道十足,刚劲不凡,灰衣人却一动未动。王快右脚前探,向前一步,拱手说道:“老头儿虽然老了,但欠了人情,还是要还的。昔日我受你恩惠,感激不尽。但是你今日欲与我为难,我也不能当瞎子。今日我不用单刀,算是报你昔日相助之恩。现在我试试徒手能不能扒下你这层皮,看看你这灰衣下面是人是鬼。”话音未绝,王快起身便往前扑去。

灰衣人眼见王快扑来却突然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前探一步,适才的紧张恐惧立即化为乌有,反而在身体里弥漫出傲睨一世的自信从容。他右手一挥,剑光一动,王快只觉得一股劲风迎面而过,全身好像被这劲风笼罩捆绑一样,有力难发,但是剑光急速变向,从身旁掠过,却不是奔着自己来的,回过神来时,发现单刀竟已完全回到自己手上。

王快手捏刀柄,满脸错愕。

适才,王快运力将刀插入地面,气力之大已是常人数倍,而灰衣人只是用剑轻轻一扫,轻描淡写便将刀带出,并且又悄无声息送回王快手里,手法之奇,劲力之大,剑法之妙,乃是王快生平未见。王快行走江湖几十载,阅人无数,大小剑客结识无数,但是灰衣人刚才那一剑却令他匪夷所思。

其实,王快之所以瞬间大怒,是为了试探灰衣人的身体反应,看他是否撒谎。他看灰衣人起初身形不定,慌张异常,所以故意称对方为刺客,借以投石问路,先行试探,再寻端倪;他右手甩刀入地显示神力,也是敲山震虎,震慑对方,意图让他知难而退,道出真相。可是,没想到,灰衣人非但并没有着道,反而显示出这般神力。

王快心中又惊又叹,但也面无怯色,又朗声说道:“适才王快有眼不识泰山。阁下剑法之高,实属罕见,别说徒手,我便是拿了单刀也未必能动你分毫。但是阁下既然知道那左手刺客的真相却又故意欺骗与我,让我在云来客栈错伤好人。世人皆知,那刺客的左手价值三千两,我手下的一个孩子便为了这三千两盗左手而去。阁下神通广大,对我的事了如指掌,想必已经知道。可是那个孩子,昨日一去,下次再遇,定要以刀兵相见。”说到这,王快自己突然顿住了,想起方略之事,心中又感慨万千,惋惜之情又难自已,所谓“刀兵相见”只是给外人的说辞,他自己却希望方略从今以后,天涯海角,逍遥快活,只是,父子二人,恐将再难见面。

这时,灰衣人突然右手抖动,手腕下沉,用剑在地上轻扫几个来回,手法极慢却出手有力。王快见状,却也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灰衣人若要偷袭,凭他的剑法自己定然难以躲过,而灰衣人剑尖指地,也并无偷袭之意,好像另有意图,再定睛一看是,地上却又多出了两个字:方、略。

王快见这两字苦笑一声,他刚才故意只说“孩子”,未提方略的真名,这样做是给方略留下回旋的余地。到现在为止,他只把方略盗手之事告诉过夫人,只道这灰衣人刚才听到了夫妻二人的对话,以致泄露了方略盗手的秘密,于是心下颇为后悔。

但是,这一次,王快猜错了。

两个时辰之后,王快回到家中。但是,今天他没有把心事写在脸上,大口吃饭,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略,这个孩子,”王快边吃边说,“这个孩子,走了。”

“去哪儿了?”王夫人问道。

“不知道。”

“跑哪去了,还没告诉你。这孩子……你说人家是不是长大了,不想让你管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

“出了事也得跟你商量啊,怎么了,到底?”

“是他偷走了左手,逃走了。”王快依旧若无其事地吃着饭,甚至他的眉目之间流露出一丝欣慰。王夫人放下筷子,惊奇地“啊”了一句,但是,她更惊奇的是,为什么丈夫如此平静,甚至有些高兴,因为王快的胃口从没有这么好过。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可咱们养的还是个白眼狼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是这个事,方略就是那个偷走左手的贼。”

“那,你要……抓他?”

“不抓了。”王快脱口而出。

听完这句话,王夫人呆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丈夫说“不抓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比她更惊奇,这个人就是王快自己。王快也停下筷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妻子,又低下头,他似乎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

是舍不得抓方略吗?不仅仅是。

夫妻二人沉默良久,突然,王快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不抓他,我不抓他。”听了这句话,王夫人的疑惑慢慢消解,她似乎明白了,但是她并没有说出口,她的眉目之间也闪现出些许欣慰,她知道,王快在为方略高兴。

对,王快在高兴:自己干了一辈子捕快,除了“快刀老王”这四字虚名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但是方略,年纪轻轻就干了他一辈子都不敢干的事。盗左手,换银子也是凭本事吃饭,三千两换一辈子自由快活,王快想,却不敢,但是方略做了。为了六两银子,抓一辈子贼,王快不后悔,因为觉得没有比抓贼更适合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方略要跑,他舍不得拦,只可惜方略不知道那个刺客的左手是假的。

王快又端起茶碗向妻子示意一下,然后自己一饮而尽,像是在庆祝似的,又像在借酒消愁,只不过他喝的不是酒,而是茶。一碗茶下肚,竟也是一阵爽快,像是饮了一杯淡酒,不浓烈,但却沁人肺腑。王快干了一碗茶,妻子也附和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又替王快倒了一碗。

茶又满了。

但,茶却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