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小寒(4)

迟到的时光 四丫头 3156 字 2024-05-18

李磊问韩馨月:“你怎么这么傻?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韩馨月甩甩头说:“当时一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傻瓜。”

“没你傻。”

“好吧,一对二。”

事后,包括李磊、吉米、韩馨月在内的40多名同学都受到了处分。

耗时一年多的公交公司的赔偿款终于下来了,只象征性地赔了她几千元钱。领赔款时,韩馨月见到了那个肇事司机。他已经不认识她了,而他烧成灰她也认得。韩馨月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吼道:“坏人!你赔我的手!赔我的手!”司机挣扎着说:“不是赔你钱了吗?”他的话令韩馨月更愤怒了,她对他又踢又打,边踢边说:“我把你的手打断,给你几千块,让你一辈子都直不了,一辈子都不能上体育课,不能跳舞,行不行!”

韩馨月被其他司机拉开了。她坐在司机办公室里,哭着说:“你们赔我的手!我还年轻,我还没有工作,还没有结婚!我想上体育课,我想跳舞!可是,我的手臂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四处搜寻着那个尖嘴猴腮的司机,他是一只缩头乌龟,已经躲起来了。韩馨月顺手抄起一个钣手就往外冲,如果找到他,一定要将他的手打断,打得稀巴烂!她扔下钣手,一屁股坐在停放着许多辆公交车的停车场上,放声大哭。

后来,韩馨月同其他人一样工作、失业,恋爱、失恋,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上体育课、不能跳舞,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她的手臂虽受了损伤,她依旧用双手轮换着提十公斤的大米爬八层楼回家,依旧可以扛起一桶近50斤重的纯净水。那场车祸后,从前纤弱的她变得刚强,她像一株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没有什么能打垮她。

这段经历一直在她心底埋藏着,如今,她将它们拾掇出来,晾晒干净,也让她心里腾出更多的位置,让阳光照进来。

这场噩梦里,她困了漫长的一觉,这一觉,一困就是十几年。当她能够云淡风轻地讲出这些故事时,她已经放下了。

出院后,因为手臂上那道弯弯扭扭的伤疤,韩馨月不敢穿短袖衣衫,即使是桑拿天,她依旧执着地穿着长袖,丝毫不顾及他人怪异的眼神。后来流行七分袖,她便满世界寻找七分袖衫,她整整穿了一年多的七分袖,直到能够彻底面对自己丑陋的疤痕。

手臂受伤处,皮肤永远是冰冷的,每逢阴雨天更是会隐隐作痛。后来,她成了一名白领,时常如虾米般弓在电脑前打字,手臂弯曲时间稍长便会酸痛不已。那次车祸后,她从一个矫情、清高的女子变成一个开朗的人,懂得如何去爱自己,也意识到经历这场灾祸之后,要比所有的人都活得更好。

她在医院里整整住了两个月的院,日夜操劳的母亲也新添了两道皱纹。她在元旦头两天才出院,因为在医院住到下一年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同她一起出院的,还有九岁的小妹妹和隔壁病床的阿姨。

班主任曾建议她休学,她坚决不同意。尽管她屡次迟到,但她不愿自己的人生一开始就落后别人半拍。

两个月后,韩馨月打着石膏重返校园。高中时代,她又来迟了一步,然而终究还是来了。喧闹的校园里,高压电线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唱着,跳着,无论更迭了几度春秋,流转了多少岁月。她渴望做一只飞鸟,在田田荷叶下,在金黄的麦田里恣意翩跹,却不知受伤的手臂何时才能复元。

她眺望远方的夕阳,不期一只篮球向她飞来,她来不及躲闪,便闭上眼,准备迎候重重一击。竟风平浪静。睁开眼,李磊站在她面前。他抱着篮球,静静地看着她。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他替她挡住篮球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要为她抵挡一生的风雨。

吉米满头大汗地闯到他们之间,慌忙道歉:“馨月,对不起!没想到你出院后送给你的见面礼竟是它。不好意思,抛错球了,本想抛个绣球给你的。”

韩馨月笑了,这个瘟神,哪个犄角旮旯都有他,不过倒也挺有趣。

吉米抱着篮球离开时,在李磊背后狠狠给了一拳,又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便宜你小子了!”

韩馨月对李磊绽开一个笑:“谢谢你,李磊。”

李磊惶恐地不知所措:“不,不用谢。”

韩馨月不时偷望他,眼中有晶莹的东西闪烁。校园里飘过一丝和暖的风,月儿悄然爬上柳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