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皇帝的面色又补充道:“成山侯王将军在守交州城。”
朱瞻基眉头紧皱。这交趾,实在太远了!这些地名大概知道个方位,可是判断不出到底这三人的进攻防守是否有问题。听这个报告,成山侯守城不出,不明白该是不该;柳升是奋勇追敌、还是轻敌冒进,也无法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也没用,指挥不了。
杨士奇见皇帝不语、文臣面面相觑、张辅等几个武将跨上一步像是要请战的模样,急忙又说道:“陛下!和这战报一起到的,还有黎利的谢罪表和陈皓的归顺请降书。”说着呈上两张纸。
朱瞻基扫视一眼,倒真是黎利的笔迹,遒劲有力;翻到下一页,陈皓本是瑈璇教了几年,文笔辞句都有些像。
杨士奇道:“陛下!陈姑娘,呃,皇后的那三封信到了黎利阮廌与陈皓手上,作用不小。黎利这谢罪表写得诚恳无比。陈皓是反贼拥立的伪‘安南国王’,也主动要归顺。”
张辅不等皇帝开口,挺身昂然大声道:“陛下!交趾京人最是狡黠!黎利这一边谢罪,一边照样埋下伏兵杀戮官军!安远侯不能白死!这么多大明将士不能白死!臣请战交趾!”
“臣请战交趾!”“臣请战交趾!”支持张辅的武将们纷纷应和。柳升是老将,李庆史安和陈镛也都是右军都督府出去的,战友死了,这仇怎能不报?请战的武将们,群情激愤,慷慨激昂。
文官中,元老夏原吉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几步路,已经有些喘,咳嗽了几声。张辅止住武将,众人转身细听。
夏原吉道:“交趾内属朝廷二十年,前后用兵近百万。粮食两百三十万石,运送民夫如今每日平均在八万人。在交趾的官吏军民如今尚有十一万人,俸禄军晌每年又是百万银两。所为何来?二十年来,交趾一共缴税赋到户部的只有两万株毛竹,七千两香料。”说完环视同僚,言下之意很明显。
张辅立刻道:“夏大人所言自然是对的,可我堂堂大明天朝,交趾乃是太宗拓下疆土,难道轻易放弃?那这二十年的用兵用粮,不更是白费了?”
张辅没说的大家也都听得出来,二十年前张辅打下交趾,可不容易。之后四次平叛,每次都是浴血奋战在前,又一去数年。
杨溥是个直性子,道:“英国公说的对,太宗昔日念念在心大明疆域,这交趾虽在南蛮之地,可是上通广西云南,下控占城真蜡和暹罗,一旦放弃,南线边防北移,疆土少得可不是一点儿。”
张辅见有人支持很是高兴,又跨上一步:“陛下!臣请战交趾,也愿在其驻守,为我大明保此西南重陲!”
蹇义见杨士奇对自己连使颜色,出列说道:“陛下!英国公为国守土,其志可嘉。可是夏大人列出的这户部账目,对我大明经济上的影响甚大。就是我吏部,交趾每年报来的官吏升迁贬降,也常为难。实在太远,无法考核,全由布政使司全权裁夺。一百三十个县近万名官吏,其间舞弊营私在所难免,”
见朱瞻基冷哼一声,忙改口道:“舞弊营私可想而知。交趾百姓归附黎利,拥戴陈皓,和此不无关系。朝廷如不能解决吏治管理之陋,即使此次平息,也定然会再叛。”
张辅愤然道:“吏治整饬,本就是你吏部的事!吏治没做好,不想着如何反省改进,反而干脆这疆土就不要了?荒谬!”
蹇义脾气甚好:“距离太远是客观事实,官吏倘若要进京述职考核,来回要近一年工夫,定然更加混乱。”
夏原吉见二人就要吵起来,摆了摆手:“别争了。此时议论交趾吏治不是时候,那里还在打着呐!”侧过身又对皇帝道:“陛下!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决定继续战?还是和?战的话,军晌粮食委实困难。”
杨士奇也忙道:“兵部也派不出多少兵了。”
杨荣此时才开口:“陛下当年与黎利打过交道,这封谢罪书不知道可信否?还有这陈皓的请降书不知其意可诚?”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皇帝。争论至此,就要看皇帝的决断了。
朱瞻基随手递给金英,示意群臣传阅。沉吟着缓缓说道:“交趾归属二十年,几乎也打了二十年。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朝廷耗费无数钱财军队。朕十年前见过黎利,其志不过是阖族平安、百姓安居乐业,与朝廷、并无本质上的矛盾。开疆拓土,并非为疆土本身,而是为了疆土上的人。太宗昔日常言‘唯冀百姓小康’‘共享太平之福’,朕思恐怕这才是太宗本心。”
文武百官静静听着,杨士奇夏原吉暗暗欣喜,张辅挠了挠头。
朱瞻基冲杨士奇道:“拟朕旨意,接受陈皓黎利的谢罪归顺,同意安南复国,让成山侯与之好好商谈交接。”顿了顿又道:“撤交趾军队吏民,全数返回。”
杨士奇夏原吉大喜:“陛下圣明!”杨士奇干脆扑倒在地:“陛下决断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何时,朝堂上都跪下了:“万岁!万岁!万万岁!”张辅等几名武将看看众人,也跪下了。欢呼声响彻金銮殿,直冲云霄。
宣德二年(公元1427年)十月,大明宣德皇帝放弃交趾布政使司,官吏军民归国有八万六千余人。
自愿留在安南的大明人约有近万,如原来成山候王通的部下陈汀,接受黎利的官职,做了交州知府;同样也有不少安南土人迁往大明,著名的有水尾土官陶季容,率领了宣化府全部官署入明。这两方人的后裔,融入当地,渐渐成为普通的安南人或大明百姓。
“异常之事,非国休福”
翌日早朝结束,皇帝留下了杨士奇和杨荣二人。
朱瞻基不紧不慢地问道:“昨日所议废后一事如何?”语声中有掩饰不住的急迫。杨士奇刚才被叫住就猜到是这事,和昨天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荣却跨上一步,自怀中取出几张纸,呈给皇帝:“陛下!皇后当废,这是臣昨夜拟就的皇后之过,共有二十二条。”
朱瞻基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原来杨荣昨日听皇帝之意,是拿定了主意要废胡皇后立陈琙,杨士奇不赞成、是因为皇后无过。于是连夜冥思苦想,竟然想出了二十二条。
“骄奢淫逸”“祸乱后宫”“妄议干政”……一个个还都是不小的罪名。
朱瞻基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恼怒,不等看完,一把掷在地上:“何至于此!皇后贤良淑德,这都是无中生有!”
杨荣本想拍个马屁,不想拍在了马蹄上,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朱瞻基压了压怒火,又侧头问:“士奇的意见呢?”
杨士奇无奈,答道:“历史记载,汉光武帝废后,诏书上说‘异常之事,非国休福’;就是宋仁宗废郭皇后,后来也很后悔。请陛下三思,以免他日后悔。”
朱瞻基决然道:“朕绝不后悔。反而是已经后悔至今。”想起那一夜在占城国因陀罗补罗城的山上,乍发现瑈璇女儿身时的痛悔,神色黯然。
杨士奇明白皇帝的意思。陈琙是个奇女子,世间独一无二,这十几年与皇帝的出生入死、众人也都看在眼里。仁宗驾崩时,皇帝奇迹般迅速赶回北京,虽然没说什么,可看皇帝那神情以及荣冬荣夏的几句话中,也猜出大概是陈琙的功劳。何况如今有了孩子。。
杨士奇迟疑着道:“陛下还是向皇太后说明吧?皇太后神圣明智,当有合适的旨意。”
朱瞻基有些不耐烦:“就是太后让朕与卿等商议。”
杨士奇心中琢磨,太后这意思,应该是不反对?望着皇帝,不动声色地道:“陛下,此事非微臣所能处。”
朱瞻基气道:“朕一定要你处呢?”
杨士奇默然不答。
朱瞻基怒从心起,霍地站起,拂袖出了宫门。这杨士奇!难道不知道陈琙对我的重要?急急走了一段,渐渐冷静下来,这事一定得做!没办法,还得依仗这几个大臣做,慢慢来,总要成功。
将近乾清宫,听到里面有人声说话。朱瞻基不以为意,大步入门,呼啦啦众人跪倒:“陛下!”暖阁里转出一人行礼请安,正是胡皇后,看样子是来探视瑈璇的。
胡皇后是个老实人,说是母仪天下,但张太后在,其实都是张太后做主。孙巧恃着张太后宠爱,也并不把这皇后放在眼里。胡皇后常常觉得,自己这皇后,是什么皇后呢?然而前次孙巧打了瑈璇,说起来皇后却脱不了干系,朱瞻基没说什么,却更加冷淡。皇帝皇后名为夫妻,有名无实已经多年,经此一事,更是连见面也难得。
朱瞻基心情不好,又一直为了孙巧的事迁怒胡善祥,当下冷冷问道:“皇后来此何为?”
胡皇后愣了愣,讪讪地道:“臣妾是来看望陈姑娘。方才聊了会儿,陈姑娘精神倒蛮好。”见皇帝神色冷淡,又道:”陛下,臣妾有一事奏请。”
朱瞻基淡淡道:“何事?”
胡皇后缓缓说道:“臣妾身体一向多病,皇后甚多馈祀职事,臣妾甚是吃力。臣妾又无所出,难领后宫。特此向陛下请辞皇后职,求陛下恩准!”
朱瞻基一怔,颇出乎意料。脑中念头急转,这定是太后示意的!胡善祥本是个老实人,这也是以退为进的保全自己之法。
胡善祥见皇帝面露喜色,虽在意料之中,仍然禁不住心中酸楚。自己请辞皇后,是无奈之举。按太后的说法,皇帝之意甚决,自己不辞,大家为难,到最后还不知拿自己怎么处置。确实,朱瞻基倘若是个心狠手辣的,就采用杨荣的计策了。
瑈璇在暖阁中听到,挣扎着下地,柴山扶着挪出来,软软地叫道:“娘娘,这如何可以?”冲朱瞻基道:“恕瑈璇多言,历史上汉光武帝、宋仁宗有过类似故事,成为两个皇帝的污点、贻讥后世。陛下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