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望金幼孜:“金卿几年前就劝过太宗‘向也,南征北讨出师连年,辎重牛马耗散巨万。又江北困于营造,江南疲于转输’”顿了顿似在回忆,金幼孜见皇帝居然记得自己多年前的奏章,心中感动,连忙接道:“丁男疲于匠役,妇女困于耕耘。富者,怨征敛之苦;贫者,罹冻馁之难。”
朱瞻基点点头:“正是。大明将士何辜,交趾百姓何辜?希望黎利收到这信,能好好想一想,归降顺化。”
杨荣赞道:“陛下仁厚,体恤百姓,黎利当能体会陛下苦心。”
朱瞻基皱眉不答,回想在交趾时与黎利的交往,不是个简单人物。然而他是为了他的族人,为了交趾百姓,他有错吗?究竟是谁的错呢?出神良久,摇摇头,决定放在一边。环顾群臣,又道:“朕有一大事与卿等商议。实在是不得已的事,但是必须要做。”
众臣见皇帝说得慎重,俱皆凝神细听。
朱瞻基接着说道:“朕已三十有一,尚且无子。中宫一直无出,身体又不好。如今陈姑娘有孕,按礼制母以子贵,朕欲立陈姑娘为后。”
众人大惊,面面相觑,半晌无人答话。
朱瞻基等了一会儿,见都不说话,只好点名。先问杨荣:“杨卿觉得如何?”
杨荣皱了皱眉:“一国不可二后,要立陈姑娘,就要先废胡皇后。”
朱瞻基点点头:“诸位熟读经史,废后一事,可有先例?”
吏部尚书蹇义答道:“有过。宋仁宗曾经废郭皇后。”
朱瞻基一喜:“有先例就好,本朝便照办即可。”看看几个大臣还是嘿然不语,指了指杨士奇道:“杨卿认为呢?”
杨士奇迟疑着,跨上一步答道:“陛下!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事陛下与皇后,犹如子事父母。怎能为人子而议废母?”
杨荣与杨士奇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见杨士奇这么说朱瞻基变了脸色,知道皇帝心中不喜,便反驳道:“这是陛下旨意,如何不能议?”
杨士奇一怔,依旧答道:“正因为是陛下旨意,臣不敢轻易妄言。”张辅见二人说得有些僵,连忙打圆场:“这事太大,还是改日上朝时群臣商议吧?”
朱瞻基有些迟疑:“要与群臣议吗?”虽说“帝王无家事”,可这要到朝上议?史官就坐在一边,记录……万一不成,不但为天下所笑,抑且贻讥后世。
杨士奇看出皇帝的顾虑,这次答得快:“当年宋仁宗听信吕夷简鼓动,无故废后,范仲淹孔道辅极力劝阻,率领十几位大臣入宫进谏,宋仁宗雷霆震怒,干脆贬谪了二人。这个事记载在史书上,谓‘朝廷一举而两失’,多有讥讽。陛下如欲废后,难免群臣议论、史书也必然有载,请陛下三思。”不愧是官场老手,怕什么就吓唬什么。
朱瞻基默然不语,良久挥了挥手,众人退出了乾清宫。一出门,杨荣便对夏原吉说道:“这个事皇上想了很久了,恐怕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够阻止的。”
夏原吉叹道:“可是废后……”摇了摇头。
杨士奇扶住夏原吉:“陛下刚才说的无非是皇后无子多病,仅仅因这个理由便要废后,实在太轻率了。”
张辅道:“这事还得看太后怎么想。咱们当臣子的,先别操这心吧。”
几人议论着,出宫而去。杨荣一路若有所思,暗暗下了决心。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瑈璇这一躺,躺了三个月。
本就瘦小纤细,这一场受伤,更是轻飘飘得似乎风吹得走。身形却渐渐微微隆起,瑈璇常常手抚腹部,嘴角弯弯,脸上是近乎圣洁的光辉。
孩子,总算是保住了。太医们都说,真是个奇迹。朝臣们议论,却认为皇帝恭俭有制勤政爱民,这是上天的眷顾。只有朱瞻基知道,为了保这个孩子,瑈璇吃了多少苦头。
各种汤药丸药针灸火炙,她都甘之如饴逆来顺受,偶尔皱眉软软叫一声“苦!”有气没力,倒似撒娇。还有稀奇古怪的偏方土方,朱瞻基不放心让她尝试,她却与华太医商量了,只要吃不死,就吃。有一次朱瞻基亲眼见她吞了一条酒泡醉蜈蚣落肚,活的!枉朱瞻基自诩北征上过蒙古南征下过交趾,文韬武略英明神武,还是喉头发痒、险些吐出来。三天没敢碰瑈璇,手放到她的脸颊上想起那蜈蚣又赶紧抽回来。
那么好动的一个人,就躺在榻上,遵医嘱、一动不动。书都不能看,因为劳神也会有碍。偶尔华太医开恩,允许她看几页,她便眉花眼笑。如此三个多月,整整一百天。
朱瞻基除了早朝便守在乾清宫,内阁议事就在乾清宫的外间,批奏章也搬到了乾清宫。后来干脆让内阁先看奏章,将批阅建议拟定辞书,用小票墨书,贴在奏章上进呈,称为“票拟”;自己扫视一遍再用红笔批示,便叫做“批红”。此时的三杨内阁,清正强干,朱瞻基大多批个“准”即可,省了不少时间。可惜此时还没有“ok”,不然当更简单。
到明朝中叶之后,皇帝常常将此“批红”政务交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代行。当时有人认为这是宦官攫取了宰相之权:“然内阁制拟票,不得不决于内监之批红,而相权转归之寺人”;后来亦有不少史学家认为,“票拟”“批红”制度助长了宦官专权,比如位高如张居正,也不得不行贿太监以换取批红。
其实说到底,专制制度之下,是批红还是批蓝,都不过是皇权独裁的形式;宦官作为皇帝的帮手,任务是牵制内阁、控制政府机构,即使没有批红、一定也会有别的方式行使皇权,不可能让内阁不经过皇帝便决策成功。
朱瞻基这时已三十一岁,才有第一个孩子,在当时绝对是“老来得子”。每日陪在榻前,常常无故咧嘴而笑、或者望着瑈璇呆呆出神,是初为人父的极度喜悦。而对这唯一的龙种,前朝后庭里里外外,都盼着这是个男孩。大明的皇位,等着继承人呢。
张太后日日过来,亲自煲汤熬药。瑈璇本是个随和散漫的性格,很快便与太后说说笑笑,亲密一如母女。只是张太后颇有些懊悔,在宫中几十年,见过胡皇后这样端庄老实的、也见过孙巧这样飞扬活泼的,可瑈璇这样洒脱大方一如男子、坦荡博大恰似须眉的还是第一次看到。怎么以前,就没多关心她呢?
孙巧也来了,跪在乾清宫门口,低头不语。瑈璇正昏睡不醒,朱瞻基碍于太后阻拦不能惩处孙巧、心底可恨她不分皂白下手狠毒,让金英轰了出去。一连三次,便不再来。又每日让人或鲜花、或异果、或精巧刺绣送过来,朱瞻基仍旧统统扔了出去;后来烦了,声色俱厉地严令不许承乾宫再送东西来,孙巧才作罢。而孙重附逆,朱瞻基又到底看在太后份上,只罚了三年俸禄,不了了之。
瑈璇惦记着内书堂的课,不停念叨,直到朱瞻基亲自挑了个新的先生、柴山说喜欢新先生,才放了心。这新先生是个科考不中的落地秀才,河北蔚县人,本在乡里做个学堂教官、不知怎么进宫成了内侍,名叫王振,人看起来倒是满脸正气。朱瞻基粗粗考了考,文墨倒也颇通,内书堂教教识字应该是足够了。小内侍们都有些怕这新先生,海寿看了几次,待学生确实比瑈璇严厉。
当然众人都没想到,这王振日后成了大人物,改写了大明历史。就是他,直接促成了“土木堡之变”,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明皇帝朱祈镇被蒙古人俘虏的一出惨剧。
这一日朱瞻基照例在宫前议事,瑈璇在暖阁中躺着、不能看书,轻轻吟着:“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一边轻抚腹部:“宝贝,这个听得懂吗?欲呢,就是想、要的意思。。”
正在唠里唠叨,张太后进来了。瑈璇叫声“母后!”急忙要起身,张太后一把按住:“你躺着,别动。”一边自己在塌边坐下。身后宫女拎着个汤筒,进门便倒进碗中,拿勺子轻轻荡着,勺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张太后见差不多不烫了,伸手接过,让宫女扶起瑈璇上身,亲自一勺一勺喂着。
瑈璇嘻嘻笑道:“母后这汤真好喝。北京也有笋啊?”
张太后抬手送过一勺:“笋还是南方的好,这是苏州府才贡来的、是你家乡的。鸭子是南京带来的,一起炖了倒味道不坏。”
瑈璇忙忙吞下笋汤:“真鲜,舌头都要鲜掉了。”
太后笑:“慢点儿!多呢,喜欢喝的话有的是。”爱怜地擦了擦瑈璇的口边一丝汤汁:“你刚才在念什么?”
“古诗啊,念给宝贝听,多少让他记得些,省得将来打他手心。”瑈璇说得理所当然。
太后有些好笑:“他这会儿哪里听得到?”
瑈璇手抚腹部,认真地道:“听得到,一定听得到。”仿佛在帮母亲说话,腹中的胎儿忽然动了一动。
瑈璇呆了呆,旋即大叫:“母后,他动了!他动了!”太后也是又惊又喜:“真的动了!动了!”侧头扬声叫道:“皇上!快叫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