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相思

歌鹿鸣 姞文 5819 字 2024-05-18

朱瞻基不为所动,挥挥手,示意一起带下处斩。肥富眼见木村已被拖下去,急得大叫:“郑大人!小的在此贸易,是陛下允可的!小的见过陛下!”

朱瞻基郑和一愣,郑和问道:“陛下如何会允你在此贸易?”

肥富道:“四年前,对,就是四年前小的在这海上碰到过陛下!陛下还记得小的,听说小的在此做生意,只是点了点头。”

郑和心中暗惊,不动声色地示意王景弘,王景弘会意,带锦衣卫等统统退下。瑈璇迟疑了下,望望朱瞻基,朱瞻基摆手让他留下。郑和无奈,看看只有三人了,才问道:“你说的,是哪个陛下?”

肥富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就是,就是陛下,建文陛下。不是圣上。”

朱瞻基一拍扶手:“大胆!荒唐!”建文帝十五年前的六月烧死在皇宫,如何又来什么建文陛下?

郑和拉了拉太孙的袖子,目光中千言万语。朱瞻基不置信地望向郑和,郑和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朱瞻基张大了口,跌坐在椅子上。

郑和俯视肥富,淡淡地道:“我们都不相信。你说说,当时是怎么情况?”瑈璇站在郑和边上,看见郑和的拳头握得紧紧地,青筋似蚯蚓,一道道蜿蜒在手上。

肥富不敢抬头,说道:“那是个夏天,天气不大好,小的那天是艘小船,碰到了暴风雨,船舱了进了水,眼看就要沉了。小的连呼救命,碰到了陛下的大船,救小的上大船躲了有两个时辰,天晴了陛下派人将小人的小船修好了才走的。”

郑和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陛下?”

肥富抬头解释道:“我见过陛下啊!见过两次啊!陛下模样和说话都没怎么变。”

郑和又问:“还见到什么人?”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肥富想了想道:“船上人蛮多的,小的都不认识。有位穿蓝衣的娘娘,和陛下一起,好比,好比神仙一样。”

郑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起肥富:“你真的,真的见到了她?淡淡的蓝色?”

郑和抓得极紧,肥富吓坏了,连连道:“是,是,是蓝色。那位娘娘,”忽然看见了瑈璇,接着道:“那位娘娘的眼睛,有些像这位大人的眼睛。”

郑和更无怀疑,几乎吼着问道:“你还见到什么?他们说了去那里吗?还是一直就在这海上?”

朱瞻基自出生就常遇见郑和,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激动。印象里,郑和一直是笑眯眯地,有一种久经风雨的从容和处变不惊。可是现在,怎么了?

肥富吓得直抖,说话也不利索了:“没有,没有见到什么。大人让小的再想想,再想想。”

郑和颓然松手,半晌叫道:“景弘!把肥富带下去,回头我再问他!”

朱瞻基和瑈璇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震惊,今天才知道,原来建文帝没有死!这消息太惊人了!朱瞻基待郑和好容易平静了,正欲开口询问,郑和却跪倒在太孙面前,轻声道:“殿下恕罪!这中间的缘由,微臣不敢多言。殿下若想知道,不妨改日直接去问圣上。”

说完站起身,不顾礼仪,竟然径自离开了。一向挺拔的脊梁伛偻着,步履蹒跚,似疲惫又似伤心。朱瞻基和瑈璇望着他的背影,又对望了一眼,满心疑惑。

找了这么多年,他和她,原来曾在海上!然而大海茫茫,此后更向何处寻找?

我信了佛,我抄了无数经书,《大悲咒》我已经倒背如流。这些年,我没有再杀过人,我一直做善事,我修了多少寺院,救济了无数百姓。还有大报恩寺的琉璃塔,按你的塔造的。。你,你可知道?

郑和,马三宝仰望天空,泪水模糊了双眼。

海水滔滔,人世间铭心刻苦的相思,岂非正如这大海,连绵不绝无边无垠,至死方休。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翌日一早,瑈璇便和朱瞻基上了甲板,想在海上看看日出。

这里已是浙江沿海,海水的颜色与太仓附近渐渐不同,更加的深不见底,望上去黑墨墨一团。海天之际,晨曦微露,映红了片片朝霞。

海风呼呼,瑈璇有些冷,穿了一层又一层,仰望着头顶上海鸥盘旋,仔细聆听,不时学上一两句。

朱瞻基身后几名锦衣卫跟着,一个年青的侍卫望着瑈璇直笑。瑈璇忽然拍拍脑袋:“你是那个……”迟疑着说不下去。年青人笑道:“陈状元的布条可带够了这次?”正是那个在殿试时看瑈璇囧塞了个棉帕在瑈璇手中的侍卫。朱瞻基笑道:“元恺,陈状元带布条也罢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块棉帕在身上?”

元恺分辩道:“我那是,那是,”旁边荣冬笑道:“那是像个姑娘!”众人哈哈大笑,瑈璇见朱瞻基护着自己,心中忽然有一丝甜甜的滋味,嘴角弯弯仰起首,嘬唇微动间低低出声。

郑和不知何时上来了,注视着瑈璇逗弄海鸥,忽然笑问:“陈状元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次比骑射是怎么回事?我这个裁判可是当得糊里糊涂。”瑈璇尚未回答,朱瞻基笑道:“郑大人不妨猜上一猜?”

瑈璇红了脸,简单说道:“下官自幼通鸟语兽言,那个扑落第三只箭的灰鸟是我叫来的,雪龙马也是我让停下的。”

郑和有些惊异:“陈状元竟有此异能!怎么会?那是所有的鸟兽语言都懂吗?”

瑈璇笑道:“是天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使是初见的动物,一开始是不懂,听了几句,便明白了。比如这海鸥,”提袖掩口唤了几声,原本在空中盘旋的一群海鸥纷纷飞落在瑈璇身旁,咕咕咕咕自动围成了圈。瑈璇口中不停,海鸥自动结成队伍,依次往前。再叫了几声,挥挥手,海鸥歪歪脑袋,又都扑棱棱振翅而去。

郑和看得呆住,半晌笑道:“海洋上有百种禽鸟,各处不一。亦和陆上动物一样,颇有灵性。比如七洲洋(今西沙群岛)的箭鸟(今称鲣鸟)相当多,状似海雁但个头小,喙尖而红,脚短而绿,尾巴上带有一箭,长约一尺,总是聚集在万里长沙那一带。”

望望朱瞻基接着道:“臣等但闻叫声似喜似急,呼号来去,不知何意。船行至此,便常喂食此箭鸟,听其叫声凄厉则绕道而行,倒是避过几次险区。这下好了,陈状元去了,就能告诉臣等它们到底在说什么了!”

朱瞻基抚掌大笑:“说不定是告你郑大人的状,你可赶紧想想,有没有得罪过箭鸟?”

郑和笑道:“微臣以后还真得注意些了。陈状元这到哪儿都是‘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可不亚于千军万马呐。”

这时王景弘率领几个水手,手里各拿着柴片走到船头,齐齐扬手把柴片掷入海中,然后一行人又往船尾走去。瑈璇好奇地问道:“王大人他们是在做什么?”朱瞻基也不明白,两人一齐望向郑和。

郑和笑道:“凡行船,需先看风汛急慢,流水顺逆。这柴片丢入水中,倘若与人齐到船尾,则表示为之上更,方可按此前行。”见二人张口欲问,便补充道:“上更就是说一更能行六十里,是正常的船行速度。倘若人到船尾而柴片未到,则是‘不上更’,则要调整船行方向,顺流而行。”

瑈璇问:“若是柴片比人还先到船尾呢?”郑和看他一眼表示赞赏:“那叫‘过更’,说明风大而顺,水紧汛急,流速过快,则要注意风险,适当调整航速。”

瑈璇听得睁大了眼睛:“原来航海的学问这么大。”郑和见了他这目光,又有些走神。她在吃惊,赞叹时,也是这样美目圆睁,这样一幅不置信的俏皮模样。

忽然,前方的船上一声炮响,接着铛铛响起几声锣声。郑和面色一变,大步走到船头,取出怀中的千里镜,凝神远眺。朱瞻基正欲也跟上去,王景弘连忙拦住:“殿下!这是遇敌的炮声,敌情不明,为万全计,请殿下进舱暂避。”

这次下西洋,所有船上最贵重的无疑就是这皇太孙,王景弘知道万万不能让朱瞻基有丝毫危险。听闻当年皇太孙随皇帝远征蒙古,曾因冒险与李谦陷入蒙古人重围,皇帝急得亲自带兵去救,还好蒙古人不知道围住的是个大角色,但是救出来后,李谦竟然吓到自杀谢罪。

朱瞻基愣了愣,但是如何肯进舱躲避?笑道:“王大人别紧张,我打过仗,我就在这看看吧。”望了望瑈璇:“你进舱去吧。”

瑈璇摇摇头,也不肯离去。王景弘无奈,找出两只千里镜,递给二人。两人举镜望向前方,见舰队最前方的十几艘战船迅速地展开了阵型,正在拦截迎面而来的一群大船。战船之后的马船粮船和其它宝船已停住,甲板上只剩下士兵,使臣等人都进了船舱。再看郑和,正挥舞着手中一把旗帜,不时变换着各种颜色形状,显然正在指挥战斗。

瑈璇忽然一声惊呼,东首的太阳连连跳跃着,腾出了海面,照得海水金光万道,如无数条金蛇狂舞。朱瞻基半边面庞红彤彤地闪着金光,笑得还是漫不经心。瑈璇望着他这熟悉的神情,忽然安心,吁出一口气,静静望着远处的战船。

施家父女和阮光耀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立在众人身后,紧张关切地凝目眺望。此时大约是因为还不知道来者何人,十几艘战船列成了半圆的包围圈,踞敌船大约三十多丈处停住,严阵以待,却并没有开战。

敌船渐渐靠近,并无标志和旗帜。桅杆上眺望斗里的斥候哧溜窜下一个,奔到郑和面前大声道:“报大人!是倭寇!”郑和举着千里镜一动不动,望见敌船上的人群,跣足束头,木屐弯刀,真是倭寇!船只相连,二十多艘倭船上,足有四五千人。甲板上堆着满满的货物,还有捆绑的人群。

郑和怒从心起,凝目注视,不错,被捆的都是大明的百姓!

永乐二年,中国的东南沿海又有倭寇侵扰,永乐帝便派了郑和出使日本。郑和自桃花渡(今浙江宁波附近)出发东渡,见到当时日本执政的源道义,代表大明朝廷义正言辞地痛斥了一顿。一是大明当时的实力强大,威震八方;二是郑和的外交手段高明强悍,源道义连连道歉,当即逮捕了倭寇首领,并保证今后不再出现倭寇进中国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