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远行

歌鹿鸣 姞文 7372 字 2024-05-18

枉瑈璇满腹诗书,牵星图上的星辰也并不能全识。北辰星,华盖星,织女星,北斗头双星这些知道;灯笼星,西北西南布司星这些就不甚了了。而星辰高度即所谓的“指”数就更不懂。

两人看了会儿不明所以,决议明日再去问郑和。

图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着“过浅”“有高下泥地”“有沉礁打浪”“往回可近西,东恐犯石栏”等等。瑈璇看得连声称赞:“不知道郑大人这下了多少功夫?这水深是怎么测出来的呢?”

朱瞻基笑道:“这个我知道。听闻是船至测量地时,把长绳尾端系上铅锤,垂至海底,自长绳入水长度可知水深。铅锤拎上来,根据锤上粘附的泥沙,便可判断地貌。”

瑈璇拍手:“真是聪明。哥哥你也了不起,懂这么多。”

正说的热闹,荣冬匆匆跑进来:“殿下!可找着您了!娘娘着急啦,今儿太孙妃生日,都等着您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朱瞻基的外衣。

瑈璇后来才知道,荣冬荣夏都是锦衣卫的,官居镇抚,可不小。回想第一次见面时二人帮朱瞻基拎着蛐蛐笼,不由好笑,堂堂锦衣卫镇抚呐!

朱瞻基嘟囔道:“一年到头,过生日就没个消停!这又非要等我做什么?”抱怨着,还是站了起来,对瑈璇歉意地道:“我先走了哈,明儿来找你。”荣冬连催带推,好容易走了。

瑈璇好笑地望着二人的背影,朱瞻基大步而行,荣冬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还是那么高大轩昂,却比三年前更魁梧了些,不知何时,已不是少年了。

瑈璇望着望着,渐渐地笑容消散,心中酸楚。直到他大婚那天心痛到吐血,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原来他早已刻在了自己心中,无可替代。

原来,心真是会痛的。那种撕裂破碎的感觉,在今日初夏明媚的阳光下,仍然令人摇摇欲坠。

瑈璇自袖中取出白玉促织,轻轻摩挲。仿佛那日初见,桃叶渡,月光下,那一个锦衣少年。

甘棠几个月前离开翰林院,去了工部。瑈璇奇怪为什么,甘棠说是自己想多些历练,瑈璇不明白,甘棠却不肯多说,悄悄地就搬走了。胡乱收拾了案几,出门踱步在御道上,瑈璇心酸地想:“和他就是这样了吧?能这样常常见到,嬉笑玩耍,很好了吧?”

“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面前忽然一人拦住问道。

瑈璇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朱瞻壑正等在翰林院大门口。今日一身白缎锦衣,撒花箭袖,头戴金冠,潇洒倜傥之余份外招摇。汉王全家去了封地,世子却按祖训留在了京城。这是太祖时立的规矩,藩王世子在京城受教育,也许是做人质。

此次汉王被永乐帝勒令就藩,汉王府一家自然愁云惨淡。汉王朱高煦更是悲愤莫名。这不仅仅是换个住处,这意味着父皇彻底拿定了主意将皇位继承人锁定朱高炽。自己被宣告皇位从此没份的同时,也被逐离了京城的权力中心。回想自靖难起,自己拼死拼活冲锋在前,父皇也曾几次表示要立自己,却原来都是忽悠,都是欺骗!临行送别,朱高炽还假惺惺地落泪!父皇还叮嘱那么多废话!都是骗人!朱高煦昂首不顾而去,满腔怨愤。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汉王才体会到永乐帝的一片苦心,才真正明白父亲和兄长的舐犊与手足深情。然而世事残酷,待得明白之时,往往都已经迟了。

朱瞻壑也难过了好一阵。父亲谋取太子位无望,自己也就是个汉王世子了,想想实在没劲。要一个人留在京城,在皇祖父眼皮底下受教训,父亲还布置了充当耳目的任务。难道还会有什么转机吗?太难了,不但太子在前,还有个皇太孙!双重障碍,这辈子大概都没指望了。朱瞻壑灰心之下,颇借酒浇愁了一阵,与其他藩王世子一起走马猎鹰,观花冶游。反正都在宗学中,一呼百应,不愁无人。

然而朱瞻壑比起其它藩王世子,又自不同。到底汉王是皇帝的爱子,在京城盘踞了十几年,势力影响非同小可,特别是武将都和汉王关系交好,就连英国公张辅也是汉王的靖难战友。所以家人走后,朱瞻壑只稍稍难过了几天,便发觉反而是更自由了。于是放心大胆地玩乐,念念在心的第一便是陈状元,今日索性侯在了翰林院门口。

瑈璇无奈,行礼问候:“小王爷”,心中暗暗叫苦。朱瞻壑笑道:“都忙完了吧?你这每天写写画画倒蛮辛苦。走,去吃点儿东西吧?”

瑈璇勉强笑着推辞道:“难得小王爷厚爱,只是内子在家等我,今日实在不便,改日定当奉陪。”话一出口不由懊恼,这个理由弱爆了,怎么也该编一个大人物在内呐。

果然朱瞻壑一听就笑:“什么‘内子’,你还当真了!你娶亲那会儿我就说你是掩人耳目。得了,别多说了,走吧!今儿太湖新送来的白鱼白虾,活蹦乱跳的,你不是喜欢?”不由分说,搂住了瑈璇的肩膀就往前走。

瑈璇被拥着,不由得踉踉跄跄随他而行,心里有些惊慌。真只是吃湖里的鱼虾也就罢了,这汉王世子的意思,显然是要连自己一起吃了,一旦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子,可怎么处?而这“掩人耳目”四字更是令人心惊,朱瞻壑聪明是真的聪明。

午后的御道上甚是冷清,虽然各个部署门口都有护卫,可难不成叫救命?汉王世子不过说是请吃饭,这也构不成侵害啊!瑈璇额头冒汗,仰头望天,偶尔飞过一只麻雀,济得甚事?

朱瞻壑亲亲热热拥着瑈璇的肩,隐隐竟然闻到股特殊的香味,心中得意,继续笑道:“瑈璇,你们香山也盛产鱼虾吧?不过江南水产,还是太湖的最好,这太湖三白说的是白鱼白虾和银鱼,要在船上烹制最为鲜美,今儿咱们就在画舫尝上一尝。要是你喜欢了,以后多多吃些,对你身子也好。”

瑈璇听说是去画舫,更加着急,道:“小王爷,我今儿真有事,改天好吧?”挣扎着想要甩开朱瞻壑的臂膀,然而人小力弱,竟动弹不得。朱瞻壑和太孙一样,自幼习武,对付瑈璇自然绰绰有余,见他脸挣得通红,犹如粉面桃花,倒更起了兴致。俯身在瑈璇耳边低低说道:“好瑈璇!你就别想着逃了。今儿咱们快活快活不好?”贴着瑈璇的面颊,喁喁细语,感觉到瑈璇柔滑细腻的肌肤,心神荡漾。

瑈璇大急,连连躲闪,却被按住了肩膀。瑈璇一横心,左手一抬,嘬起口唇,就要招呼附近的随便什么动物鸟兽,哪怕蛇虫蚂蚁。朱瞻壑懵然不觉,浑不知一场大祸就在眼前。

忽然身后一人朗声叫道:“陈状元!”瑈璇大喜,朱瞻壑大怒,两人一齐回头望去,两个高大的玄色身影出现在御道尽头。朱瞻壑心中一凉,今儿个,又要好事泡汤了。

“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

英国公张辅,是靖难名将荣国公张玉的长子。

在靖难之役中,张辅便跟随父亲战斗。张玉在东昌战死后,张辅继承父职,在之后的夹河,藁城,灵璧等战役中均立下赫赫战功。永乐帝登基大赏功臣,被封为新城侯。

前面说过,永乐四年九月,永乐帝发兵安南攻打篡位的胡朝,大将是谁呢?征夷将军乃是靖难第一名将成国公朱能,左副将军为常驻云南的西平侯沐晟,右副将军就是张辅。十月,朱能病逝行军途中,永乐帝便敕令张辅为帅。张辅当时只有三十二岁,临危受命,然而很多人担心他是否能指挥这场大战。

张辅率领号称八十万大军自凭祥出发,广发檄文先占领舆论优势。怎么发的呢?张辅命人制作了很多竹牌,用油漆写了胡朝的二十大罪状在上,如何杀戮陈朝王室,如何伏兵害死了陈天平等等。竹牌投入大大小小的河流之中,顺水而下,霎时安南全国哗然,民心转向明军,即刻不少乡民主动归附。

张辅一路过关斩将,过四江经水战,克多邦城,甚至战大象。匪夷所思地七个月便破了安南全境,共四十八个府州!一百八十个县!户三百一十二万!永乐五年,胡朝篡位的国王太子诸王将相大臣全都押回京师应天府,永乐帝龙颜大悦。

找不到陈朝王室后人,永乐帝便将安南国改为了交趾布政使司,诏告天下:“交趾自唐之亡,沦于蛮服者四百余年,至是复入版图,同沾圣化。”

不错,在当时大明所有人的心中,交趾本是荒蛮之地,大明将之收回版图,是教化当地臣民,发展其经济文化。

张辅在平定战乱之后,建设郡县。然而迫于人手不足,只有几个大城市用了朝廷派遣的官员,其他大量地方官或自云南广西招募,或采用贬谪官员。这成为日后吏治腐败,交趾叛乱的祸根,但张辅本意是好的。

其他措施如设置驿站,文书信息流传和物品流通都大大便利;更大力扶持当地经济,屯户种田开矿采珠,将大明的农业纺织等技术广为传播。短短几年,交趾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谓“易草莽为桑麻,变雕题为华夏,蔼然礼义之俗,俨然富庶之乡”。

张辅永乐六年整军回到京师,因此战功被封为英国公。

永乐七年,陈朝旧臣简定叛乱,弄了个姓陈的叫陈季扩的冒充陈朝王室后人,立为王,自居为太上皇。张辅再次南征交趾,大胜后刚回;再乱,永乐九年再征。如此反复三次,一直到永乐十四年冬天,才算平定,张辅回到了京师应天府。

没想到,这前脚刚回,又有越族人作乱。还好这次是小规模的造反。张辅再请南征,永乐帝却坚决不肯了。为什么呢?

永乐帝自做燕王时便常征蒙古,做了皇帝之后仍然觉得北疆蒙古边防是头等大事,为此不惜亲自上战场,御驾亲征。然而永乐帝到底是皇帝了,也想找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将代替自己对付蒙古人。张辅此时是大明第一战将,便想将张辅派在宣府练兵,以镇守北疆。在永乐帝心中,交趾不过是大明最南端不起眼的补丁之地,重要性远远比不上北疆蒙古。

另外一个原因,张辅是张玉的长子,永乐帝始终记得张玉为了救自己惨遭乱箭射死命丧东昌。交趾蛮夷之地,常有瘴厉,而作战的打法稀奇古怪,除了大象这种猛兽之外,还有很多野蛮落后匪夷所思的招数。张辅四次南征回来,永乐帝仔细问了作战经过,暗暗心惊。这种与无知野蛮的较量,是拿性命在赌,万一有失,如何对得起张玉?

永乐帝是个重情念旧的人,对靖难功臣尤其爱护,张玉的女儿娶在宫中做了皇妃,也就是张辅的妹妹。这位张皇妃有没有起到阻止张辅再次南征的作用,不得而知,但是永乐帝显然是不希望张辅再冒险,特别是在交趾这样无足轻重的地盘上。

而西平侯沐晟,本来就在云南。对付的也是汉人之外的各个少数民族。交趾的人口中最多的是越族人,乃是雒(音o)越人的后裔,西平侯打交趾,专业对口,而且不用朝廷再万里迢迢地派兵。

所以永乐帝接了战报,问了问张辅的建议,便下旨西平侯沐晟出兵平叛。永乐十五年的这次潘僚和郑公证叛乱,很快就平息了。

皇太孙出了宫城,兴冲冲地过五龙桥,走在御道上。四月的江南已是春夏之交,花红柳绿树林荫翳。远处的紫金山如龙蟠碧空,参差如画。

朱瞻基心情极好,上个月汉王终于离开京城,就藩去了山东乐安。压在东宫多年的一块大石头落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太子去给汉王送行,回来后眼睛红红的。朱瞻基知道父亲是手足情深,可是汉王这些年对东宫的排挤打压甚至迫害,实在太凶了。杨溥黄淮这些东宫大臣至今还在诏狱呢,父亲居然也不着急去把人救出来。也是,皇祖父太强势,又多疑,父亲如此小心谨慎还差点被汉王陷害了,真亏了瑈璇。

瑈璇,朱瞻基想到这结义兄弟,忍不住从心底笑出来。他到底干了什么,居然促使皇祖父下决心送汉王就藩?所有人都不明就里,直到母亲好奇地询问,父亲才含含糊糊地说他是自己大婚那天和皇祖父喝醉了。

喝醉了!和皇帝喝醉了!朱瞻基想起他在恩荣宴上酒醉的模样,又是滑稽又是倔强,也许,还有些可爱。

是的,瑈璇外表柔弱,实际倔得很。婚姻这么大的事,也竟然被他如愿以偿,娶到了白烟玉。皇祖父成全他二人,多少是因为内疚吧?南北榜案这么明显的冤案,只因为是太祖定案,就不能翻案。朱瞻基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瑈璇和白烟玉两人七夕同仇敌忾共誓翻案的画面,仿佛仍在眼前,然而自己,却帮不了他们。

翰林院很近,走不几步便到了。门口的护卫见是皇太孙,急忙行礼,朱瞻基摆摆手示意不必作声,自行走到了瑈璇所在的编修苑。

房中传来瑈璇清脆的声音:“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所以为人臣者,时刻牢记法大于言,如戴胄所说‘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这个意思明白吧?”

然后是一个略微僵硬的口音:“陈状元这一说,晚生明白了。那么‘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这中间的信,也不仅是言行之信了。”

瑈璇赞道:“不错。关键还是法令,制度之信。倘若朝令夕改,有何信可言?‘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这中间的欺,不仅是武力欺负,更重要的是维持法令和政策的一贯性。”

朱瞻基听了一会儿,不禁面上含笑,推门而进,果然是阮光耀,正捧着书本向瑈璇讨教。这两个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阮光耀从当初那个鼻孔朝天的浅薄青年,蜕变得如此谦逊有礼厚重沉稳,瑈璇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