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瑈璇这一病,足足歇了三天,惊动了尹昌隆亲来探视。瑈璇本靠在榻上,见了连忙挣扎着要下地,尹昌隆一把拦住,连说“好好躺着”。
寒暄问候了半天,尹昌隆沉吟道:“贤侄,有件事,”见瑈璇注意在听,便接着含笑道:“昨日杨士奇杨大人找到我,问你是否聘定了人家。听说未曾定,便托老夫为他的令爱做个月老。”
瑈璇变了面色,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看上自己?
尹昌隆见他脸红,温言道:“自贤侄中了状元,这提亲的就没断过。前面金侍郎家,成祭酒家,孙将军家,已经推了七八家了。”见瑈璇低头,又道:“只是贤侄也不算小了,这聘定踞离娶亲也有一两年光景,杨大人乃是国家栋梁,书香门第家教严谨,听闻他这个女儿相貌也颇不俗,贤侄便聘下如何?”
瑈璇急了:“年伯!婚姻主之父母,小侄不敢擅专。待小侄回乡之时禀过母亲再议如何?”自己是个女子,如何能娶亲?
尹昌隆见瑈璇着急,心中疑惑,想了想道:“父母之命不错,只是贤侄既然尊老夫为年伯,也当得一半父母。令堂那里,老夫可以代为说服。”
昨日杨士奇特意找到自己,郑重其事地说到这亲事,以杨士奇的威望为人,尹昌隆实在觉得是门好亲事。
没想到瑈璇只是摇头不允,尹昌隆叹道:“贤侄实在不愿意,错过这门亲事也罢了;只是贤侄一日不聘定,这提亲之事定然层出不绝,难道贤侄想把这满朝文武都拒绝一遍?前面几家已经得罪非浅,杨大人家又不成,朝中难免猜疑。而且后面不知还会开罪什么人?”
瑈璇有苦说不出,面上伸色就有些古怪。
尹昌隆忍不住劝道:“少年人性喜风月,老夫也曾年轻过,自然理解。只是风尘中女子,点缀消遣无妨,耽误了正事可不应该。贤侄不可过于沉溺了。”
瑈璇苦笑,原来尹年伯当是因为白烟玉。
尹昌隆究竟只是年伯,不便重说,又温言道:“杨尚书那里,老夫先婉言拖延,贤侄再仔细想想。”见瑈璇不吭声,不由有些责备:“就算你喜欢那烟花女子,教坊司脱籍皆需重金,岂是你一个翰林院编修能够负担?令堂守二十年才巴到你出头,难道贤侄再向令堂开口?”
瑈璇一愣:“脱籍?”
自己可不知道,原来白烟玉是能出来的?
尹昌隆不答言,满脸地恨铁不成钢。半晌换了话题悄声问道:“前日皇上圣旨,诏令汉王三月就藩,封在了乐安州。杨大人有些吞吞吐吐地,什么初生牛犊等等,将你着实夸奖。是贤侄出的力吗?”
瑈璇怔了怔,摇摇头:“不是。”低了头思索,那日借酒消愁,竟在皇帝面前放肆。事到临头,才知道了朱瞻基在自己心中的份量,这一份心痛,可只能埋藏。
尹昌隆见他不肯居功,心中暗暗赞赏。汉王夺嫡,朝中不少人遭殃,这年青人不知用了什么巧计竟然令皇帝赶汉王去了封地?尹昌隆也是个地道的太子党,当年立太子前,永乐帝先问了解缙得到回答“好圣孙!”,又召见黄淮和尹昌隆问,两人的答话不约而同都是“长嫡承统,万世正法”。皇帝才最后下了决心。
瑈璇却呆呆出神,想着尹昌隆刚才的话。重金?重金!
又歇了一日,瑈璇勉强起身去翰林院。双脚一挨地,轻飘飘的一阵摇晃。锄药连忙扶住,劝道:“少爷不如再歇歇吧?”
瑈璇苦笑着摇摇头,这么休了四天,已经是极为破例了,别让金杨两位恩师再为难。到底虚弱得还是不大能走,坐了尹夫人的车到了翰林院,杨荣金幼孜关心地嘘寒问暖。
此次汉王被令就藩太过突然,太子党无不大喜过望,然而谁也搞不清,究竟为什么皇帝忽然下了决心?众人猜来猜去毫无头绪,最后还是杨士奇略略暗示是新科状元的功劳。顿时瑈璇在这些太子党眼中,成了英雄。
过了晌午,宫中来人唤瑈璇进宫。瑈璇挣扎着缓步到了省躬殿,永乐帝在,朱瞻基居然也在,见了瑈璇笑笑,满脸关切。这几日荣冬荣夏一直来探视,太孙忙得走不开,倒是大婚后第一次见到。
瑈璇胸口一酸,眼泪几乎掉下来,急忙掩饰着行礼参拜。
永乐帝见一向活泼的小状元面色苍白恹恹欲倒,也关心地问了两句,才切入正题:“杨大人求朕做个月老,朕不想乱牵红绳,问问陈卿的意思。”
瑈璇大惊,急忙道:“圣上!不可!求圣上替臣谢过杨大人厚爱。臣实在不敢当。”
永乐帝有些意外,眯缝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
“微臣生性顽劣,微臣不想误人青春。”瑈璇一向才思敏捷,这时却结结巴巴,满脸涨得通红。大冬天的,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冒出来。
永乐帝探究地望着瑈璇。
新科状元接连拒绝朝中各位大臣提亲,可以认为是眼光过高;不要昌乐郡主,可以说是顾虑政治路线;杨士奇这么好的亲事,却是为何?又为什么急成这样?
瑈璇见皇帝目光中闪过一丝锋锐,知道躲不过去,倘如永乐帝动了疑心再叫御医,可就真糟糕了。咬咬牙,“噗通”跪倒:“圣上!微臣心有所属,只愿与心上人比翼双飞,不愿勉强联姻,害人害己。”
永乐帝神色顿和,问道:“是谁?”
瑈璇踌躇难言,目光却不自禁地望了眼朱瞻基。是皇太孙!能说吗?
朱瞻基见祖父也跟着望向自己,微一凝神自以为明白,笑着说道:“孙儿知道。就是奇芳阁的白烟玉姑娘。她是,是白信蹈的女儿,自幼被没入教坊司。”
瑈璇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这个人,也以为自己心仪白烟玉!
永乐帝有些意外,喜欢烟花女子?不过既然是白信蹈后人,倒也不奇怪。当下示意瑈璇起来,问道:“那陈卿为何不将白烟玉纳入府中?”彼时有钱人家自乐坊买个妾,置个舞姬,也都是平常事。
瑈璇老老实实地道:“微臣非是不想,也不是畏惧流言蜚语。只是,微臣无甚积蓄,脱教坊司籍需重金。”
永乐帝不由笑出来:“是因为没钱?”
瑈璇红了脸,无奈点了点头。永乐帝望向朱瞻基:“你这朋友做得失职啊,通财之义都没有?”
瑈璇忙为他辩解:“是微臣没说,不关太孙的事。”
“那陈卿是何打算?”永乐帝也不知是关心,还是故意逗趣。
瑈璇迟疑着,这两天倒是真的在想这事:“微臣,微臣想也许可以写些字,画些画儿……”
写字画画!这小状元!永乐帝掩不住笑意,大声斥道:“荒唐!你是我堂堂大明的翰林院编修,你是准备去卖字画?去替人写书信?还是去给人相面?”
瑈璇涨红了脸,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朱瞻基望向祖父,见皇帝满脸好笑,不禁也笑了出来。二人俯视着瑈璇,见他躬身低头,后脖颈露出一点白玉样的脖颈。侧面望去,愁眉苦脸,显然在发愁怎么办。祖孙二人相视一眼,又都是一阵好笑。
永乐帝转身吩咐海寿:“传朕的旨意,脱白烟玉教坊司乐籍,赐婚给陈状元。找个小宅子,都安顿好喽!”
瑈璇又惊又喜,抬头望向皇帝,见他不似取笑,连忙跪倒拜谢:“谢主隆恩!”
永乐帝挥挥手:“去吧,和你的‘心上人’说这喜讯吧!”故意把这“心上人”加重了语气,戏谑之意甚浓。
瑈璇满脸通红,却又满脸喜色,行礼告退,出了殿门飞步便往宫外行去。走得太快,迎面一个太监连喊“交趾八百里加急战报!”差点撞上。瑈璇连忙让在路旁,太监几乎是狂奔着进了省躬殿。
瑈璇侧头望去,旋即传来永乐大帝的怒喝:“这帮逆贼!”哗啦啦一阵响,案上也不知是茶盅还是点心碟子砸在了砖地上。接着似乎是朱瞻基轻声劝了两句,紧接着太监宣道:“宣英国公张辅觐见!”
瑈璇不敢久留,悄悄远离了省躬殿。一出宫门,便往奇芳阁跑去。
白烟玉见到瑈璇,直埋怨:“你这还没好,跑来跑去做什么?大冷天的,怎么不歇歇?”
瑈璇望着她关切的神情,不知如何开口。呆了半天,手上的茶盅盖了又开,开了又盖,终于轻声道:“皇帝赐婚,把你许给我了。”
白烟玉吃了一惊,见瑈璇面色凝重倒不象开玩笑,不禁喜道:“真的?”见瑈璇点点头,白烟玉渐渐红了脸。自己要嫁个这个小状元?进教坊二十年,没想到能有这个好结局。虽然一直当瑈璇是弟弟一样,可是,也不坏吧?
瑈璇却殊无喜色,在椅上坐立不安,踌躇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