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廷杖

歌鹿鸣 姞文 6140 字 2024-05-18

瑈璇热血上涌:“有何不能?”端起永乐帝面前的酒盅就要喝。朱瞻基连忙拦住:“陈状元!”又侧头望向祖父:“圣上,酒量乃是天生禀赋,南方自有能饮之士,北方亦不乏滴酒不沾之客。今日恩荣宴,何必为此纠结?”

永乐帝见孙子开口,便笑道:“瞻基说的是。小状元长相虽然文弱,性子可不弱。将来必是我大明栋梁!”

瑈璇恭敬道:“多谢圣上褒奖,微臣定不负圣望。”

永乐帝也是喝得有些多了,见瑈璇甘棠并立,一倜傥一沉毅,玉树琼枝光彩相映,含笑叹道:“你们这两位状元榜眼,南北并蓄,好不齐整。南榜状元北榜状元之子同为一甲,也是我大明一段佳话。”

夏原吉等读卷官不由暗暗叫苦,十八年前旧事,又提它作甚?前日阅卷时已经发现这惊人的巧合,拿不定取谁为状元,也有这南北之争的因素在内。作为读书人,当然同情陈夔,可是十八年了呐。

瑈璇和甘棠对望一眼,都有些惊喜,二人同时噗通跪下:“圣上圣明!”

永乐帝话一出口已经后悔,陈夔昔年已经被定行贿作弊死罪,自己如何再称其“南榜状元”?

果然陈琙立刻大喜跪下,可韩杺凑的什么热闹?

瑈璇仰首望着永乐帝,奏道:“微臣斗胆,求圣上为先父洗冤,为丁丑科南榜枉死的千人昭雪!”刚才负气一口喝下的烈酒此时已经冲上头脑,瑈璇的小脸通红,鼻血也开始涌出。

朱瞻基担心地望望他,又看看皇帝。

永乐帝熟知洪武旧事,明白这南榜千人多半是冤死。只是洪武年的冤案实在太多,枉死的何止十万,倘若都要翻案,岂非天下大乱?何况都是太祖定的案,父亲自有他的道理,难得如今天下太平,何必多此一举?

“丁丑科南榜舞弊一案,当年已有定论。刑部秉公审案,证据确凿。何来洗冤昭雪一说?陈状元不得胡言!”永乐帝的口气颇为严厉。

瑈璇是个外柔内刚的性格,何况事关父亲的清白,今日这机会等了十八年?不顾永乐帝的怒颜,磕头又道:“求圣上再考!南榜直至发榜,直至先父进翰林院,一直正常进行,并无丝毫舞弊。北方举子吵闹,才有重新阅卷一事。先考的答卷字字珠玑,不负状元之名;刘三吾白信蹈两位主考更是梗直老臣,怎会受贿?求圣上明察!”

鼻血已经渗透布条,瑈璇顾不上,定定地凝望着皇帝,目光恳切企盼。

永乐帝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十八年前,陈状元怕还没出生吧?道听途说,难道强过刑部证据?休得再言!”

瑈璇大急,跪行一步上前道:“圣上!微臣是没出生,但是是以理推之。事关南方千人清白,刑部的证据不足!先父冤枉!刘三吾白信蹈两位主考冤枉!千余南方人冤枉!”

永乐帝这辈子,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顶撞自己,说着说着已经渐渐火起:“陈状元!你好大的胆子!你有理,难道是太祖无理?如此犯上,不怕朕的廷杖吗?”

廷杖,顾名思义,即是在朝堂上行杖。当然打的是官吏:不听话的,有嫌疑的,敢直谏的……明朝自太祖时开先例,二百七十六年里共廷杖五百多人次,当场打死的大臣史载有三十多位!永乐一朝其实没用过,永乐帝此时怒极,便随口说出吓唬这小状元。

瑈璇也不知是初生牛犊,还是酒醉壮胆,竟然不退不缩,继续昂首叫道:“圣上!此案不翻,此例不改,南方人固然心寒,北方士子同样艰难!圣上不妨查一下这些年会试的贡士原籍,南方人远远多于北方!这样考,北方学子考不过南方!”

“狂妄!”永乐帝大怒,挥手便叫:“锦衣卫!”几名侍卫应声而现,就要将瑈璇拖下廷杖!

甘棠大惊,连忙拦道:“圣上息怒!陈状元酒醉妄言,圣上恕罪!”

夏原吉等读卷官也大惊失色,纷纷跪倒求情:“圣上圣明息怒!”新科状元三年才有一个,恩荣宴上被廷杖,当真要载入史册了。而这陈琙看起来纤细柔弱,搞不好真会被一下子打死,那就真“名垂青史”了!

朱瞻基也惊得拉住祖父的衣袖:“皇祖父!不可!”又侧头低低对瑈璇吼了一声:“瑈璇!”

瑈璇听到展基吼自己,愣了愣,嘴角撇下来,正是素日两人在一起玩闹时委屈的模样;但乖乖地住口不说话了。鼻血终于流下来,滴在白玉一样的下颌。

永乐帝听到这声低吼,不由一怔。眯眼看看孙子焦急万分,又望望瑈璇,这两个小子,何时结下交情?而这个纤细的南方小状元,没想到如此刚硬。这倔强的神情,这明澈的目光,何等相似……永乐帝心中又是一痛,想起了多年前,那淡淡蓝色的身影。

终于,皇帝挥了挥手,几名锦衣卫退了下去。

朱瞻基松了口气:“皇祖父,今日恩荣宴,乃是庆贺我大明得此一百一十一位人才。陈状元年幼醉酒,圣上不必放在心上。”

永乐帝恍如不闻怔怔出神,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瑈璇的鼻血“噗”地滴落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良久,皇帝摆摆手:“散了吧。”竟是无比疲惫,意兴萧然。

一场欢欢喜喜的恩荣宴,寂然收场。十八年后,小陈状元终于面圣申冤,可是皇帝如此坚决,怎么办呢?

瑈璇随手抹了抹鼻血,望着皇帝和太孙离去的背影,心中发愁。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展基没精打采地歪在榻上,看着面前的两只促织笼。

桃叶帅“瞿瞿”叫了两声,似乎在叫唤展基;通州将应声附和了几下,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好象在找什么。展基伸手指触了触蛐蛐,叹气道:“瑈璇不在,他今天要恩荣宴,可忙了。”

两只蟋蟀似乎听懂了,不再跳跃,“瞿”一声垂首趴在笼子里,和主人一样闷闷不乐。

殿试放榜的次日,皇帝会为新科进士举行宴会。读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大员以及曾参与考试的监视,护军,填榜,供给,鸣赞等等官员都要参加。宋代时名为闻喜宴,因办在琼林苑,所以也称“琼林宴”。元明改称“恩荣宴”,设在翰林院。

状元乃是恩荣宴的主角,瑈璇自然是忙,展基自昨天放榜日便没看到他。荣冬报告说是一帮新科进士去庆贺,瑈璇和甘棠一起去了。

又是甘棠……

瑈璇一步步高中,展基为他高兴。桃叶渡旁邂逅之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天真贪玩的少年,会成为大明乙未科的状元。

展基知道瑈璇的翻案大计,回想他与白烟玉共誓时,稚气未脱面孔上的慷慨激昂,有些好笑却也不禁敬佩。这么艰难的目标,他在一步步靠近。

可是,他就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旦他知道自己是皇太孙,还会认自己这个结义兄长吗?还会和自己一起玩耍逗蛐蛐吗?还会不害怕不拘谨地嬉笑打闹吗?

展基,不,朱瞻基回想这大半年两个小伙伴一起的快乐时光,又叹了口气,愁眉不展。

朱瞻基是太子朱高炽的嫡长子,也就是皇帝朱棣的皇长孙。传说他出生的那晚,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梦见太祖朱元璋赐大圭并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梦醒的时候正好长孙朱瞻基降生,朱棣因此对这孙子极为看重。

当然,这只是传说。每一个皇帝出生,似乎都有不凡的吉兆。

朱瞻基满月时,朱棣看到这个孙子,脱口夸奖:“儿英气溢面,符吾梦矣!”一个月大的婴儿,如何能看出满面英气?由此只能说明,朱棣对这长孙的偏爱。英明神武的永乐皇帝,此时也就是个隔代疼的爷爷。

偏偏朱瞻基长像性格一点儿不像百病缠身的父亲,反而处处象极了祖父:健壮高大英姿勃发,武功狩猎和军事都极有天份,英勇无畏又不乏睿智敏锐。永乐帝常把他带在身边,甚至带去北征蒙古。可以说,朱瞻基是大明第一位自幼就被当作皇位继承人,受到系统培养的储君。

瑈璇见识到的展基的惊人马术,只不过因为他在北征蒙古时,骑马象走路一样平常。

永乐帝在立太子时颇犹豫,是立长子朱高炽?还是次子朱高煦?当时的红臣解缙只说了三个字就促使永乐帝作出决定,那就是“好圣孙!”。永乐帝因为极度喜爱这孙子,终于在永乐二年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又在永乐九年,正式册封刚成年的朱瞻基为皇太孙。

据传朱瞻基在皇太孙册封仪式上表现优秀,举止合宜进退得当;宫宴上因有不少外国使臣,永乐帝随口一句“万方玉帛风云会”,小小少年立刻便对“一统山河日月明”,才思敏捷之外更是皇家高华气度,永乐帝龙颜大悦。

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朱瞻基是唯一一位,祖父孙三代同堂时即被册封的皇太孙。当年的朱允炆虽也被封皇太孙,但是在太子朱标死后。朱瞻基在这一点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长到十八岁,皇太孙觉得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和瑈璇一起捉蟋蟀逗促织。超过了草原奔马,超过了宫中斗鸡,甚至超过了被封太孙。

朱瞻基望着两只笼子,打定主意,能拖一天是一天。瑈璇只要一日不发现自己是皇太孙,就还能如以前一样继续玩耍打闹。这恩荣宴坚决不去,宁可谎称不适,不能与瑈璇照面。

天色渐渐有些暗下来,随着太监宣号,永乐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孙子愁眉苦脸地,含笑问道:“怎么说今儿不舒服?”

朱瞻基没想到祖父会亲来探视,低了头说不出话来。永乐帝探手摸摸孙子的额头,又握起朱瞻基的手腕试了试脉搏,都好得很,心中有些疑惑,面上不露声色,笑道:“好些了?那就起来吧。陪朕去翰林院的恩荣宴。”

见朱瞻基不起劲,又道:“越闷越不舒服。走吧!”

朱瞻基无奈,换上杏黄龙袍,留恋地看了眼琥珀锦衣。不知道以后还有无机会,乔装着去找“陈贤弟”?

瑈璇和甘棠一起,随着其他新科进士,进了翰林院。大厅中已经摆下二三十张案几,按例是新科进士在西首,状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他进士每四人一席;官员则按品阶依次排在东首。

俗语有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五十岁考上进士算年轻的。这一科的进士却都年纪不老,瑈璇大致看看,二三十的居多。

进士又被美誉为“白衣公卿”“一品美衫”,所以今日与宴之及第者一百一十一人,无不喜气洋洋。

众人刚坐好,“圣上驾到!”“皇太孙殿下驾到!”的唱声响起,所有人连忙离席,好一阵大礼参拜完毕才又重新坐下。

瑈璇的鼻子仍然时常流血,瑈璇担心再出洋相,袖子里备了足够多的布条,又时时不自觉地微仰着脖子,不敢东张西望。此时一阵扰攘后坐下,瑈璇感觉又有些不对劲,只好悄悄地摸出布条卷成卷儿,耳朵里听着夏原吉等官员和皇帝恭敬回话。

说的什么,倒也没大在意,无非是“蒙圣上大恩,此科进士人才济济”“圣上英明,恭喜我大明又添英才”等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