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传胪

歌鹿鸣 姞文 5071 字 2024-05-18

从未有过的事情。一众阅卷官昨日看完考卷,一致认为一甲头两名非陈琙韩杺莫属;然而陈琙韩杺孰高孰下,意见不一。夏原吉认为陈琙才思敏捷,午时不到就在那摆弄鼻子;杨荣却觉得甘棠行文仔细,宁可最后交卷也认真写完,更加可贵。

永乐帝仔细看了二人的答卷,陈琙的文章是天生的才气,文辞华美格局高华,似阳春白雪之调;韩杺的则是厚实功夫,朴拙严谨无懈可击,如黄钟大吕之音。二人文章如班马并列,连字迹也似钟王之争,实难分高下。永乐帝一时也踌躇难决,便想今日看看二人再定。

一看之下,却是更难了。

陈琙是典型的江南才子,纤细文秀,神莹秋水,虽是粗糙的公服,难掩风流倜傥;韩杺却是道地的山东文士,高大挺拔,诚笃沉毅,同样盖不住正气浩然。

永乐帝朱棣自己是北方人,更喜韩杺这种类型,正要定甘棠为状元,忽然碰上陈琙崇拜的目光,明亮清澈,似曾相识。永乐帝不知怎么,心中一痛。

百官静静等候,瑈璇和甘棠伫立殿中,齐齐望着皇帝。良久,永乐帝侧头吩咐了几句,夏原吉恭敬颔首,提笔写就了黄榜。

泓胪寺官接着唱到:“第一甲第一名,福建长乐陈琙!”连唱三遍,引领瑈璇在左边第一的位置跪下。

“第一甲第二名,山东武城韩杺!”也连唱三遍,引领甘棠在右边第一的位置跪下。

“第一甲第三名,景著!”在左二的位置跪下。

瑈璇晕晕乎乎地跪在地上,听泓胪寺官继续唱第二甲,第三甲,这些就都只唱一次,也不出列了。这便是所谓的“传胪”。

之后,乐声响起。大部头的《庆平之章》,皇家的高华肃穆中带着喜气洋洋。所有进士又都对皇帝跪拜。

永乐帝望着这些新人的面孔,有些感慨。按自己的经验,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只读过书的书生,编经修史还行,其它都需磨练。这个新科小状元陈琙,稚气未脱,能做什么?刚才可是有些冲动了。

挥了挥大手,永乐帝自己还宫了。

夏元吉捧着黄榜,黄伞前导,百官和新进士们紧随其后,出了大殿。

乐声大奏,夏元吉将皇榜恭敬贡于云盘之上彩亭之内。一甲三人自午门正中而出,百官与其他进士自左昭德门而出,齐往东长安们外而去。

瑈璇甘棠和景著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红挂彩,在乐声中招摇过市。两边道上挤了不少百姓仰望着喝彩欢呼,更有些富户人家候在高楼窗前齐齐挥手。瑈璇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喜气洋洋地状元游街,可是这荣耀只持续了二十来天!

此时父亲在天上,可看得见自己?

瑈璇心中酸楚,下意识地望向甘棠,恰好甘棠也正望向瑈璇,二人目光相触,甘棠的目光中满是歉疚,亦不乏决心:今日我们成功面圣了,总有一天,要把这十八年前的冤案昭雪!

瑈璇微微颔首。不错,目标越来越近了。

皇榜也称金榜,盖有皇帝的御玺,张挂在东长安街上,诰示天下。期间有专门的士卒看守,张挂三天后收回大内保存。

夏原吉带着所有进士,伫立榜下,静静观榜。

宋时有首著名的《得意诗》:“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描述了人生四大得意之时,流传至今。

“金榜题名”,这是全大明百万读书人的梦想。然而,三年,只有一百一十一人而已。

所有的人都不禁热泪盈眶,有些进士情不自禁地哭出来。瑈璇望着金榜,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会试放榜的时候正好杏树开花,所以也叫杏榜。

二月二十四日乙未科会试放榜,一千二百六十名举人取了一百十二名贡士,第一名的会元叫洪英。瑈璇中在第七名,甘棠中在榜尾第一百一十名。

瑈璇大叫侥幸。倘若甘棠这次落第,自己大概会一辈子深疚自责吧?与展基细细说起这次的事,展基失笑:“你就为了发现他是韩克忠的儿子,就气到大雪天的自己跑了?”

瑈璇自己也觉得脸红:“好啦,你也说我!不是知道错了嘛,你们就别揪着不放,得理不饶人!”

展基笑笑不再多说,目光中却有些担心的样子。瑈璇有些疑惑,他担心什么?

会试之后,便是三月初一的殿试,也就是皇帝亲自考的廷试,也称御试或廷对。这是科举的最高一级考试,录取者称为进士。先有翰林等读卷官阅卷,拟定名次,最终由皇帝裁决。皇帝裁决啊!

名次分为一二三甲,一甲便是状元(也称殿元)榜眼探花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为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殿试又称甲科,所发之榜称为“甲榜”。通过乡试的“乙榜”中举,又通过殿试的“甲榜”中了进士,就称为“两榜出身”。是当时儒士科举及第的极高荣誉。

当然,还有神话一般的“连中三元”,即乡试中解元,会试是会元,殿试再中状元。这个不在常识范围之内,连我们的瑈璇也做不到啊。会试中了第七名,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瑈璇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三月初一这天,瑈璇早早起床,与甘棠相伴到了皇帝的行宫。天气还是很冷,好在瑈璇这时有了行李,厚厚地穿了一层又一层。甘棠望着,臃肿得倒有些趣怪。

此时北京被称为“行在”,即皇帝巡行之处。永乐大帝在此住的还是原来的燕王府。而六部分为两部分,中央应天府的照常运作,顺天府的设于永乐七年,称为“行在六部”。

此次会试,礼部恰无重臣在北京,便由总管行在六部九卿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主持,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金幼孜,杨荣等人阅卷。

夏原吉,湖南湘阴人,今年四十九岁,是自太祖起的三朝老臣。此时站在宫门口含笑迎接这一百十二名贡士,和蔼可亲之下又不乏威严肃穆。瑈璇经过他的身前,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在瑈璇心中,这可都是传说一样的人物。

大明这之前的殿试,都是在应天府南京皇宫的奉天殿;这之后的殿试,是在顺天府北京皇宫的文华殿。只有这乙未科,是在永乐帝的行宫。然而虽是行宫,却一样戒备森严,甘棠瑈璇经过层层盘问检查,好容易进了考场。瑈璇见门上挂的匾是“於穆堂”,猜想是原来燕王府的正厅。

其他考生也差不多都到了,按着几位内侍的指挥,列队依次进殿,在摆好的低矮案前坐下。没有桌椅,案前只有一方织席,考生们而且必须跪坐。此时的殿试,还不象清朝时有那么繁琐的仪式,皇帝在考试的这一天也可不来。

大殿的四周,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侍卫,瑈璇见都是鹅帽锦衣,气宇不凡,猜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亲军,也是仪仗队,同时掌巡查缉捕和刑狱。洪武二十年被太祖废除,永乐大帝登基后立即恢复,并且设置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使得锦衣卫逮捕刑讯处决的权利更大。锦衣卫锦衣卫,顾名思义,平时也要鹅帽锦衣;碰上皇帝出巡祭祀等大典时,就是更美观齐整,大名鼎鼎的飞鱼服绣春刀装扮了。

锦衣卫的最大头目为指挥使,正三品。佐官有同知,佥事,镇抚,千户等;部属有将军,力士,校尉。锦衣卫下设主管文卷出入的经历司与职理狱讼的镇抚司。

此时这百来名锦衣卫目光炯炯,盯牢了这一百一十二名握笔的贡士。有几个胆子小的贡士,情不自禁地颤抖不停,反倒更吸引了锦衣卫的注意,上前又是一番询问搜查。有一个便撑不住晕倒在地,直接被抬出了考场。

瑈璇也有些发怵,刚才检查时好生担心会被发现是个女子,还好穿得多混过去了。此时席地而坐,鼻子又开始出血,瑈璇自袖中取出布条,塞住了鼻孔。面前的几个锦衣卫望了望,没说什么。有一个年轻的卫士,似乎还有些忍笑的样子。

夏原吉和一众翰林,分坐在考场前方,目无表情,一动不动。这一场殿试,皇帝是考官,这些人便只能称为阅卷官。

“有能者或面从志异,有德者或无所建明,中材下士,寡廉鲜耻”。瑈璇望着试题,凝神思索。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申末日落时必须交卷。瑈璇摸了摸布条,觉得鼻血冒的厉害,忙又换了一条。

殿试的试卷,是用白宣纸裱成,极为考究,俗称“大卷子”。前半页是素页,用于填写姓名籍贯父祖三代履历;接下来是红线直格,写对策全文,大约千字。文言文本来精炼,千字可大约相当于白话文的万字。

殿外靴声橐橐,透过尚未关闭的殿门,依稀看到远处一群内侍簇拥着两个高大魁伟的身影走过,一个明黄,一个杏黄。瑈璇揉揉眼睛,霎时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