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京

歌鹿鸣 姞文 5927 字 2024-05-18

会试也同乡试一样,分三场。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因在春天,相对于乡试的“秋闱”,便称为“春闱”或者“春试”。考题范围类型也和乡试的一样,经义四书义礼乐论和时务策。

经义题是道老题,“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瑈璇看到这“讲信”二字立觉刺目,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欺骗”,心中还在愤懑,下笔如飞,一挥而就。

连着两场,瑈璇都设法避开了甘棠,只是都在门口见到甘棠蒯祥四顾张望的身影,又都听到甘棠拖延到最后一刻匆匆进场的脚步声。瑈璇一边躲一边郁闷:骗子还有理,还理直气壮?

二月十五这日,最后一场考完,瑈璇照例第一个交卷出了贡院,想和前面两次一样早早溜走。一出来却见门口的槐树之下,蒯祥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凝望着大门。见了瑈璇,面上闪过一丝喜色,缓缓踱了过来。

瑈璇四顾望望,时辰还早,展基荣冬都还没到,无奈硬着头皮停住脚步,低了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连蒯祥也怪上了?难道是下意识地逃避?

蒯祥走到瑈璇面前,笑道:“考完了?”

瑈璇垂首不语,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闷闷地跟着蒯祥走到附近一间茶馆坐下。蒯祥见他鼻子里塞着布条,便点了壶江南的菊花茶,及绿豆莲子羹这些清火之物。两人一直不说话,蒯祥既无责备,也并不多问。

瑈璇半晌问道:“阿祥,你知道我爹爹葬在应天墓场?”

蒯祥望着他苍白的面色,轻声道:“是。两年前知道的。”

当年南北榜案牵连千人,三百多人问斩。林丝在吴江老家,孕中无法行动,蒯富在应天府为其奔走。香山帮那时势力尚弱,这个案子又是太祖圣意,终于救不得陈夔也没收成尸。

两年前蒯祥接替父亲做工部的木工首,赴任应天府之时,蒯富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蒯祥,只隐瞒了瑈璇是女扮男装。瑈璇尚幼,又天真单纯,蒯家父子与林丝商量,都觉得暂不告诉他为好。没想到,如今他自甘棠处得知,竟会如此受伤。

果然瑈璇一听,又气得满脸通红:“那你也不告诉我?你们干嘛都骗我?”

蒯祥凝视着他,不紧不慢地道:“瑈璇!你知道林姨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同样为了瞒你,又费了多少心思?这事她一定会告诉你,只是要等到你长大,等到你能够翻案昭雪。”

见瑈璇还是气鼓鼓地,接着劝道:“便是甘棠,也是一心想为这千余南方人洗刷冤情。你仔细回想回想,甘棠几时对不住你了?”

瑈璇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与甘棠相识,就是起于甘棠救自己性命。他应该很早就知道十七年前的恩怨,可是处处照顾忍让。瑈璇这些日子仔细回想,恐怕他在魁光阁时就想到了,却一直绝口不提,待自己总无微不至。便是这次在德州自己发火不顾而去,他也只是喊:你什么都没带!是担心自己。

蒯祥说着有些严肃:“瑈璇!这桩冤案要翻过来,不是容易事,你一个人便是好汉,也得三个帮。难得甘棠如此正直,你怎么反而怪他?”蒯祥苦口婆心:“你不小了,以后在朝堂上,委曲求全的时候多了,怎么能不识好歹如此任性?”

瑈璇听着有些逆耳,心中思忖:真是自己任性吗?

蒯祥见他面色踌躇,叹气道:“别的不用比,你想想白姑娘。”见瑈璇迟疑,惊讶道:“你连白姑娘也怪?”

瑈璇说得闷闷地:“她也没告诉我。我几次说到我要去福建长乐拜祭爹爹,她都没言语。”

蒯祥喟然叹道:“瑈璇!这么些人对你的一片爱护苦心,你都当成欺骗?不领情也算了,反而怪大家?”

瑈璇低着头,不吭声。

蒯祥接着道:“白姑娘忍辱偷生,在教坊过的什么日子?应天墓场去上坟,都是天不亮偷偷跑去。她对你,抱多大的期望啊。倘若不是林姨尽心隐瞒,你能这么无忧无虑到现在吗?你怎能这么不懂事?”瑈璇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蒯祥道:“甘棠一直找不到你,担心得不得了。第一天考试为了等你,直等到贡院大门落锁才进门,差点进不去!”顿了顿道:“这几天考试都是心不在焉。如果他这次因为你的原因落第,你能安心吗?”

瑈璇一愣,半晌道:“我,我……”这时才觉得后果严重。是啊,如果甘棠这次落第不中,可怎么办?

揉了揉眼睛,面前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袭青衫,折扇轻摇。含笑看着自己,诚笃沉毅的面容有些憔悴。

瑈璇迟疑着,良久终于轻声道:“甘棠!对不起!”

茶馆外依旧寒风呼啸,冰天雪地中天昏欲晚。荣冬望着三个少年携手嬉笑而出,不由得微微摇头。

这个陈解元,一时好,一时恼,究竟闹得是哪般?实在是天真幼稚。然而殿下与他脾性相投,岂非也就是因为他的简单?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展基皱眉在厅中踱来踱去,连连叹气。

这都过了十五上元节,就要会试了,瑈璇还不见踪影。是怪自己不等他,赌气不去恒冠楼吗?

荣冬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见展基皱眉忙又改口叫道:“少爷!恒冠楼那里,还是没有陈解元的消息。不过我找到了甘棠甘举人。”

展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们不是一起水路来的?”

荣冬接着道:“我问了甘举人,他也正在担心。说是十二月十六那日两人一起走到了德州,陈解元改旱路自己骑马走了。”

觑着展基的面色又小心地说道:“我问甘举人为什么,甘举人却眉头紧锁不肯多说,匆忙去找什么香山帮了。是陈解元家乡的一个木匠帮,可能也是去打听消息。”

展基真的担心起来。德州到北京,骑马最多也就十天路程,为什么还不到?路上出事了吗?

荣冬甚是灵活,见了展基神色已经说道:“我让查德州至京沿途有无发生什么案子或异事。目前报告尚无异常,陈解元应该没出什么事。”

展基踱了几步,凝神思索,吩咐道:“甘棠和香山帮那里,派人盯着。各个客栈酒楼,都过一遍客人。”

荣冬答应着,想起陈解元稚气未脱的面孔,想起他天真烂漫的笑容,也有些担心。虽说是太平盛世,可是坑蒙拐骗自来都有,瑈璇太容易上当了。见展基愁眉不展,劝慰道:“少爷别担心了,陈解元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展基不语,眉头紧皱。荣冬有意逗主人开心,笑道:“少爷去看看促织吧?昨儿贡来一只大的,我看看不错,收在一起了。”

展基想了想,也别无他法,闷闷地到了促织房。

促织不耐寒,本来难以过冬,展基特意做了间极大的暖房,加热加湿,模仿夏秋的气候,把些心爱的促织养在中间。

老远地,就听见桃叶帅嘹亮的叫声,声音急促,似乎有极大的不安。展基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进了门,取过桃叶帅的瓦罐。果然见它在罐子里仰首长鸣,不停跳跃着,焦躁不安。

展基不解何意,把桃叶帅换进竹笼,桃叶帅还是高声叫着,不停蹦跳着。展基仔细聆听观察,发现它是与屋角另一只罐中的蟋蟀一唱一和。荣冬急忙把那一只蟋蟀拎过来,解释道:“这就是昨儿通州才贡来的,还没取名儿。”

展基见这只蟋蟀虽不如桃叶帅健壮,但漆黑油亮个头硕大,也是只好蟋蟀,不禁心中欢喜,随口道:“就叫通州将好了。”一边将之也装进笼子。

桃叶帅和通州将齐齐鸣叫跳跃,但并非争斗,竟是皆极度不安。荣冬撒食喂水,两只蟋蟀看也不看,只是又叫又跳。荣冬安慰着笑道:“别怕别怕,主人家这促织房暖和着呢!在这安心过冬!”又侧头对展基笑道:“这俩蛐蛐不知怎么了?莫非太热了?等陈解元到就好了,让他问一问!”

展基心中忽然一动。如此寒冷冬季,通州定是冰天雪地,谁抓得到促织?除非是他!定是瑈璇捉的!两只蟋蟀如此跳动不安,定是通州将告诉了桃叶帅瑈璇的消息!

展基拎着蟋蟀笼,一跃而起:“备马!去通州!”

通州,是华北要地,历来有“一京(北京)二卫(天津)三通州”的说法。自洪武元年隶属北平府,下辖三河,武清,香河,过县四个县。永乐元年,北平改北京,北平府变为顺天府,通州自然而然归入了顺天府。这里是北京的东大门,也是大运河的北方。

展基一行快马加鞭,四十多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飞马跃过,径直进了知府衙门。荣冬荣夏二人去问询知府,通州将这只蟋蟀从何而来?刘知府吓得赶紧找来收蟋蟀的郑通判,郑通判全身都哆嗦了:“就是,就是夏天时贴的榜,一直没收。进了十月就没什么人献促织了。不想十来天前一个蓝衫书生送来,下官看这促织不错,赏了三两银子。书生领了银子就走了。”

展基心中一惊:瑈璇素有洁癖又骄傲腼腆,却不惜这大冬天的捉促织换赏银,到底怎么了?

荣冬问道:“那蓝衫书生去哪里了?”

郑通判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没有留意。”送蟋蟀的,没听说要查清根底啊!

刘知府便下令,赶紧全城的客栈酒楼搜找南方口音的书生。时值会试前夕,通州的南方书生着实不少,短短两个时辰,被带到知府衙门的有几十个,大多是才从运河口下船的。荣冬一个个辨认过去,却都不是,禀过展基,几人凝神思索:去哪儿了呢?

又响起蟋蟀的叫声,展基心中一动,举起桃叶帅和通州将,两只促织昂首叫着,在笼子里往南而跳。展基便大步往南而行,出了知府衙门。两只蟋蟀短促地叫了两声,似乎表示赞扬。随从们跟上来,荣冬想了想,拽上了刘知府和郑通判。

展基上了马,看向两只蟋蟀,还在又叫又跳,这次却是往东南方向。展基策马东南而行,走出几步,桃叶帅和通州将又短促地叫了两声。展基一挥马鞭,抖缰便奔。

就这样,在两只蟋蟀的指引下,一口气奔出二十多里,到了一片白雪皑皑的旷野。四顾苍茫,稀稀落落的几间农舍散在远处田间,刘知府说这里叫次渠村。

天色将晚,暮色暗合,旷野显得份外苍凉寒冷。展基不畏野外冰冻,荣冬荣夏也不在意,刘知府和郑通判却都拉紧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