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最后,上了花轿进了洞房,掀开盖头一看,原来自己嫁的人竟是路修云的哥哥,那个叫什么路昭明的天字第一号克妻男!
前世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自己亲手点燃新房的喜幔,在被熊熊大火吞没之前,芳菲也还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路夫人既嫁给了父亲,为什么又要害得父亲身死宋家被抄家?她不知道路修云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又要留下自己的性命还把自己嫁给了他的兄长?
还有,她更想不明白的是,那个最后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明明并无感情,却为何要在大火之中冲进来,试图想要把自己救出去?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前世稀里糊涂,今生仍无法解开。
“七妹妹,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被殷重华一声呼唤回过神之后,芳菲更深觉人蠢就要多读书,于是诚恳的向殷重华讨教要请一两位女先生回来教自己书画。
殷重华想一想,便道:“从前教我书画的那位姚夫人如今早已不再出门授课了,洛城内其余的女先生名气才望都远不如她。你既是有些基础的,如今要请的先生又不能过于庸常了。此事急不得,这一两个月你且先自己练着,我隔几日过去看看,一道切磋切磋便是。”
芳菲谢过之后,这才辞别回来。在屋内坐了一会,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对绿萼和红拂说道:“备车,我去东城建安里跟安掌柜他们说件事。”
殷府门口,见得芳菲的马车上路之后,便有人飞奔至相邻的一处民宅中。待听完回禀,路昭明便放下手里的书卷,道:“咱们跟上去。”
东城建安里一带,有属于芳菲的数十间铺面,因是相邻而建,所以经营的吃喝玩乐衣食住五花八门都有。
如今这几十间铺面都由安掌柜经管着,生意都很不错,乃是芳菲母亲留下的嫁妆中最大的一笔流动资金来源了。
安掌柜其下还有两名副管事,另外便是各铺面分管的掌柜,这浩浩荡荡几十人,以前芳菲也就只见过几次,只怕多半人到跟前她连也认不全。
因事先没有提前通知,所以到了建安里的那间名为“卧云楼”的茶楼之后,芳菲择了一间雅室坐定,旋即让人去请安掌柜,自己则带着绿萼和红拂两个安然悠哉的喝茶等候。
卧云楼也是芳菲名下的产业,不过最近新换了掌柜的,她还没跟人打过照面。
正在等候时,就听红拂从外面进来匆匆道:“二夫人带着琼枝女郎也来了。就坐在咱们隔壁的雅间里,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人。”
芳菲心中咯噔一跳,略一沉吟,便对着红拂吩咐了两句。而后在安掌柜的被领进来时,卧云楼新来的掌柜也一起到了。
芳菲淡然的问起雅间的隔音如何,新来的掌柜姓招,看来是个聪明机敏之人,很快便道:“咱们卧云楼的雅间都是实心砖墙,便是两间相邻也绝难听到隔壁在说什么。因此也就格外多人前来预定,都是为了花钱买个清净放心。但是——隔壁那间雅室名为问梅,却是咱们楼里十二间雅室中,唯一一间顶上还有个阁楼的。”
芳菲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吩咐红拂随着招掌柜一并上去顶楼。见安掌柜的面有讶色,也只淡淡一笑,道:“我记得这卧云楼从前的布置可是安掌柜的意思,今儿怎么就这么巧,我二舅母来了之后,便正好坐在了问梅阁里?安掌柜的,咱们是明人不说暗话,正所谓闻弦音知雅意,没有安掌柜的安排,我这墙角听得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顺利。”
安掌柜年近五十,是个素来谨慎而又勤勉的生意人。听了这话口里连连称是赔罪,心里却大是警觉的诧异道:女郎今日这般厉害,莫非从前那些糊涂都是装出来的?
从京兆府出来,路昭明径直骑着马回了路府。一路上,果见四处都是人对着自己议论纷纷,他也不以为意。倒是进了自己的院子之后,便下令吩咐道:“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到简心阁。”
正此时,有下人来请他到正院:“郎君,夫人请你过去。”
邬夫人院子里正在请道士做法,一派乌烟瘴气。见到继子过来,她顶着前额一块厚厚的红皮膏药,眼皮也不抬,只道:“听说你要搬去简心阁?”
“是,夫人,子楚一时不慎,惹来这样的流言,令家长长辈和弟妹们深受其扰。故而搬去简心阁自省,夫人不必挂心。”
邬夫人心里快速的思考着,她知道他此时搬走必定不是如他口中所言,所谓忏悔、自责、愧疚,这些从继子嘴里说出来的鬼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更不能多说什么。
事实上她心里明白,这个在世人眼里被议论的十分不堪的继子,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而最令她有苦难言的是,每一次他出了这等事情,自己总是摘不干净推不利索。事后,人们对他议论纷纷的时候,顺带也把自己这个继母给捎带了进去。
久而久之,如今就连丈夫心里对她也存下了十分的不满,只是不曾发作而已。
于是最终,她只能咽下满心的苦果,对着他假做从容的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好自为之。”
因事情出的时机微妙,次日一早,京兆府便被太子萧赫叫去问了案件起始,而昨日与路昭明在屋中密语的的许知章也一并在场。
待府尹杨延明回禀完案件查勘结果之后,太子方看向他,面带不悦的问道:“儒林,你实话说,子楚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这绣娘用心不良,所以借机离开路府?”
被唤作儒林的年轻男子姓许,名知章,正是京兆府四品知事。此时他不敢隐瞒,连忙跪下,道:“这绣娘的确是秦王的人安排进路府的,本想用她来色诱子楚,却被他早早识破。不过他几次三番传这绣娘过来给自己绣佛经,也的确是有意为之,此事儒林不敢替他隐瞒。但随后这绣娘自己勾搭上了秦王身边的涂昌,这才怀了身孕。不想,这涂昌也真狠得下心,连自己的骨肉也能下得了手!”
太子闻言只是一笑,玩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涂昌跟着秦王,若连这点心狠手辣都没有,只怕早就被人取而代之了。”
又道:“罢了,既然此事是子楚跟儒林你们两个处置的,那孤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京兆府办案素来高效,不过两日的功夫便有结案陈词张榜在乌衣巷口处,曰:绣娘秋容,自与路府小厮铁生定亲,又在外与关姓男子私通。因奸有孕之后,更想借机敲诈路府大郎君路昭明,后被关姓男子推入水池中嫁祸与路府。而今查明真相,其死因与路府及陆大公子毫无关系。
本府自此结案告示发布之日起,悬赏一百两通缉关姓男子,直至其抓捕归案,按律追究其罪行,以昭国法。
虽是如此,但吃瓜群众们又因此而议论起了路府大公子的所谓“龙阳之癖”,更有不少媒婆涨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么俊俏的贵公子,居然不喜欢姑娘?这还有天理吗?”。
好在当事人根本就不在意,所以这天下午,在搬入简心阁之后,路昭明就收拾了行囊,带着两个随从轻车简装,径直往离京三百里之外的洛城而去了。
洛城殷府内,后院。
芳菲如今住着殷府的一处小院,因她从小就喜欢芙蕖,又是生在六月初头芙蕖盛开的季节,于是外祖母就给她的院子取名为荷香坞。
荷香坞内一应陈设皆是精巧华美,院中还有一汪不大却甚是意境高雅的芙池,夏日里芙蕖盛开时蛙声一片,便是比之其余的几位表姐表妹们所住的什么海棠春坞、湘君阁也丝毫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