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呢。”
“也很好。”李宇奇顿了顿,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语调继续说话,“纱姐,如果有危险的话,记得随时通知我。”
朱纱怔住。她转头,望向身旁,趴在吧台上不省人事的秦栩,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
“我在想,现代人的生活大概都是如此吧。”她轻声道,“生死之交遍天下,却依然孤独。”
寒暄一阵后,她就挂了电话。秦栩喝醉后总是状况百出,她有必要赶紧将他送回家。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拽上床铺。然后和他一样,在海洋一般的深蓝色床铺上,摆成“大”字。
“我骗你的,我不会去打掉。”一片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眼眸明亮有神。
“大骗子。”秦栩闭着眼睛,呢喃出声。
她好奇地看他,没想到他竟然还存有意识。
“对了,那个祁烈是谁,《黑洞少年》的主演候选吗?我之前没有听说过他。他很不错吗?你后来……不会真的揍了他吧?”
“哼。”
面对她的问题,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朱纱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祁烈的照片。那是一个很年轻的演员,刚从表演系毕业,还没有代表作,也没有太多新闻傍身。他有一双细长的眉眼,与秦栩如出一辙。他的神态中闪烁着聪慧灵动的光,是个前途无量的孩子。
“很可爱啊。”朱纱专注地研究着祁烈的照片,“电影什么时候开机呀?我要去看看他。”
“不给你看。”秦栩闭着眼睛,但是嗓音却格外坚定,带有一股孩童般的执拗。他伸来一只手,竟然十分精准地拍掉了朱纱的手机。
“啪嗒”,手机掉在了地上。
朱纱也没急着去捡。她顿了顿,借着酒劲,大胆问道:“秦栩,如果我死掉了,你会来陪我吗?”
“会。”秦栩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闭眼睡去,忽然又听见他再次开口。
“孩子……你生吧。”他半是呢喃,半是宣告地说道,“出事的话……我就飞到非洲,把任白拽回来。”
她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秦栩,你知不知道,你才是我的猎物。”她扯了扯他的耳朵,在他耳畔轻声呢喃,“我追捕你那么久,如果没有得手……那我就追你到天涯海角。”
幸好,你已经是我的了。
她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然后转过身,将自己蜷缩一团。
秦栩也转过来,将她揽进怀中。“一起去天涯海角吧。”他低声说道。
他将她紧紧箍住,再也不松开手来。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往日的岁月如同蝴蝶,在斑斓的脑海中飞舞不停。
梦里,他们手牵手一起飞翔,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围空气一片死寂。
朱纱和秦栩极有默契地陷入沉默。
之后医生小心检查了胎儿的健康情况,确认流血并没有伤及胎儿,给朱纱开了一些药物后,就让她回家了。
黎依已经坐车走了,秦栩开车带着朱纱回到他家,二人一路无话。
“打掉吧。”刚进门,他便掷地有声地对她说道。
“什么?”她错愕地看他,身体里的血液顿时凉得通透。
“你也看见了,你体内孕育着一个怪物,”秦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像是不愿再回想起胎儿的画面,“他绝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怪物?”朱纱气极反笑,“你在说什么啊,他是你的孩子啊。”
“我当然知道,正是因为是我的孩子,他才会是个怪物。”秦栩冷静地接上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纱,“成长速度惊人,还会飞,我们不能留他。”
“不,你不能这么说……”朱纱连连退后,与秦栩保持距离。她的心像是泡在冰水里,此时她分辨不出,到底是“打胎”这句话伤人,还是秦栩否定自己的后代伤人。
“就算打掉他,你的其他孩子也还会是怪物!”朱纱尖叫出声。
“我相信这是个概率问题。基因分隐性和显性,说不定下一个孩子,就会是个正常人类。”秦栩向朱纱靠近一步,眼神冰冷得没有一点儿人类的情绪。冰冷的杀气浮动在他周围,他像是一只竖起了毛发,等待捕猎的狼。
“就算是概率问题,那也无法保证下个孩子就一定正常啊。”朱纱绝望地护住腹部,“不……秦栩,我不要。”
秦栩靠近一步,朱纱又退一步,像是看敌人一般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此时是否打掉孩子已经不再重要了。
秦栩捏了捏拳,似是再也忍受不住一般,大吼出声:“如果你体内的怪物平安长大了,你知道他要面对什么么?”
“不许你说他是怪物!”朱纱以更大的分贝吼了回去。
空气立刻寂静下来。
她酥麻的喉管被绝望的波涛一波波侵蚀着。她眼中满溢着露骨的悲伤,她不愿意看秦栩这样否定自己的基因。那得有多么悲伤,多么痛苦。
秦栩沉默片刻,忽然用双手捂住脸。“说不定你会有生命危险。医院里哪个医生有接生怪物的经验啊……”他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朱纱,眼中布满血丝,“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再失去你,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他轻声低语,像是个无人怜爱的孩童。
朱纱错愕地看着秦栩。他的骄傲与坚持,顷刻间瓦解殆尽,令她措手不及。
他忽然间就把铠甲脱去,在她面前露出最柔软的部位。
“你不是……”她支吾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那么多……”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他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迅速打断她的话,“而朱纱,你是我的血肉。”
他迅速靠近,近乎蛮横地拽起她的手,贴在他胸口存有伤疤的地方。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手掌隐约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凹陷,那块残缺的肌肉,令她掌心发汗,面赤耳红。
“为了保全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秦栩紧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许你好好活着。”
她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语言击得溃不成军。
她沉默片刻,忽然下定决心一般,用力抽出手来:“打掉胎儿么,可以啊。”
他没料到她竟然会同意得这样干脆,一时间有些愕然。
下一刻,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变魔术一般递到他眼前:“戴上这个,我就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