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姜亮失魂落魄地走开,气氛一时凝结,几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最后还是翟启宁打破了沉默,提醒许棠棠给关妙清洗伤口。
“那你呢?”许棠棠的话刚出口,翟启宁已经大步流星地跑出了警局的院子,在门前拐个弯,不见了踪影。
她拉着关妙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医药箱,掀开盖子,得意地展示出来,“铛铛铛,从酒精、碘伏和绷带,到感冒药、咳嗽糖浆,一应俱全!”
关妙细细看过去,连三精葡萄糖酸钙都有,脑海里不由飘出那句著名的广告词——蓝瓶的钙好喝的钙。
她指了指那个小盒子,“你怎么连这个都准备了,我小时候才喝的。”
许棠棠一个猛子扑上来,遮住了三精葡萄糖酸钙的盒子,手指藏在胳膊底下,悄悄地把盒子往医药箱的最深处拨拉,不好意思地解释,“有时候食欲不振嘛,我喝这个比什么山楂糕有用多了。”
关妙点点她的头,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还有食欲不振的时候?我看你挺能吃的啊,一直怀疑你那小肚子怎么装得下呢。”
王大雄的位置就在许棠棠旁边,今日的行动他没有参加,此刻正有些闷闷不乐,迎头就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一直觉得许棠棠这丫头有四个胃,跟牛一样,你说是不是?”
关妙闻言,连连点头,不由捧腹大笑,案子带来的阴霾也略略消散了一些。只是笑得有点急了,不小心手臂上的伤口撞到了桌子的边沿,疼得她抽了一口冷气。
大家笑作一团,不知何时翟启宁已经回来了,健步如飞奔到关妙身边,嗔怪了一句,“你身上有伤,自己要小心点。”
关妙扬起一个笑容,春花般明丽,“你回来了,刚刚做什么去了?”
他的睫毛轻颤,站定了身姿,还在微微喘着粗气,随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就留下了一点薄汗,“你不是想吃烤红薯吗,我刚出去看了,那个卖红薯的推车已经不见了。”
听他说起“烤红薯”,关妙不自觉地就抿了抿唇,那股甜香的味道仿佛就萦绕在鼻尖。
她弯了弯眉眼,藏起一丝遗憾之色,“没关系,还累得你白跑一趟。”
王大雄嘴里不知嚼着什么糖,发出细小的“咔啦”声,探头过来,“我宿舍有红薯,今天早上我那个住在乡下的大姨正好进城,就给我送了一袋来。这可是她亲手栽种的,又香又甜,纯天然无污染,只可惜咱们没烤炉,也没辙。”
关妙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有了办法,“你拿来吧,我有办法。”
王大雄好奇地追问,但她只含笑摇头,一问三不知,只让他赶紧把红薯拿来。警员宿舍就在警局的后头,越过两栋办公楼就到了,王大雄也懒得和她废话,急急地扭动身体往宿舍奔去。
“妙妙,你真有办法?家里好歹还有烤箱呢,警局里就一个微波炉,一个电磁炉,能行吗?”许棠棠一面埋头翻找酒精,一面心怀疑虑。
关妙眉色飞扬,成竹在胸地轻拍了两下胸口,满口应道,“做菜这事儿上,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她本是逗一逗许棠棠,谁知回答她的却是翟启宁,肃然地应了一句,“当然相信你。”
关妙略一怔忪,向他会心一笑。
瞅着两人正一问一答,许棠棠立刻挽了袖子,往关妙手臂的伤口上倒酒精,替她清洗伤口。酒精消毒力比碘伏更胜一筹,但造成的疼痛也厉害多了,疼得关妙手臂一哆嗦,差点打翻了桌上的酒精瓶子。
温热的大掌抚上她的肩头,略微使力压了一压,翟启宁那温和厚重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会有一点疼,忍着点。”
许棠棠也讲,“忍忍就过去了。”
说话间,她已经速度飞快地清洗完了伤口,替她把手臂上那个翻肉的小洞包扎了起来,还顺手扎了一个蝴蝶结,捋了捋垂下的丝绦,颇有几分得意,“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自夸的话还没说完,王大雄就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扬了扬手里的蛇皮口袋,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红薯来也!”
许棠棠被截断了话头,心生愤慨,兜头就刮过去一巴掌。平时玩闹惯了,她也有分寸,力度并不大,谁知王大雄正好提起袋子给关妙显摆,她的纤纤玉手正打在装满了红薯的蛇皮口袋上。
“哎哟”一声,许棠棠捂住了手掌。
王大雄立马甩掉手里的口袋,赶紧拉过她的手细看,果然手腕红了一片,急得他凑上去直吹气。
温热的气息喷在手腕上,许棠棠脸颊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把手往回缩了缩,奈何王大雄拽得太紧了,一时没抽出来。
关妙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用一根手指捅了捅翟启宁的胳膊,悄声道,“我怎么感觉警局里很快就会多一桩喜事呐。”
翟启宁挑眉,不置可否,一开口就冲散了周围旖旎的氛围,“烤红薯还吃不吃了?”
许舒兰凝神望住关妙,看了许久,不知是想判断关妙所说的话是否真实,还是想从关妙的脸上揣摩女儿长大以后的样子。
良久,她才有了动作,低垂了头,双手捂脸,从指缝间漏出低沉的啜泣,“我能怎么办呢,我就算不跳下去,也不过是让蕾蕾多了个杀人犯母亲。关小姐,说真的,我不怕进监狱,也不怕一命抵一命,可是……我没办法照顾我的女儿了。”
关妙虽然没当过母亲,但天下的女人心大抵都是相通的,她似乎也被触动了心底的柔情,脱口而出,“你怎么那么傻,何必为了报复一个衰人,把自己搭进去呢……”
许舒兰微微仰脸,眼睛因为流泪太多,已经肿了起来,像一个微红的核桃,衬着她清秀温婉的面容,分外惹人爱怜。
她的脸色苍白,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牢牢地盯住关妙,缓缓启了唇,“关小姐,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现今这种情况,关妙怎能忍心拒绝,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你先下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她淡淡一笑,似有几分感慨,“没想到,最后我要拜托一位警察。关小姐,这件事了结后,请你帮我把女儿送到她舅舅家。你说得对,我不能保证姜亮会一直对女儿好,我爸妈两年前也去世了,我……我只能把蕾蕾托付给我哥。”
关妙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这番话实在太像交代身后事。
话音刚落,许舒兰就放开了手,歪头往天台外栽去。关妙来不及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她!
幸而她退得不远,整个身子腾空扑过去,一只手拽住了她左腿的脚脖子,死命拉住。此刻,许舒兰已经大半个身子都掉在了外面,惯性和重力拖着关妙急速往天台边沿滑去。
眼看关妙就要拉不住了,站在远处的翟启宁反应也极快,立刻飞身上前,抱住了关妙的腰肢,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天台之下,围观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忽见一个人影挂在墙外,在风里晃晃悠悠,吓得齐齐发出尖叫。
关妙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身子往后倾斜,把重心往后挪,两只手抱成圈,牢牢地箍住许舒兰洁白的脚踝,手指因为勒得太紧,已经有些麻木了。
而许舒兰,是存了必死的心志,两只手拉住栏杆,拼命地想把身体往外送,被拉住的左腿也不住地乱蹬,要摆脱关妙的桎梏。
翟启宁也腾不出手去拉住许舒兰,一旦他放开拉住关妙的手,很有可能许舒兰会带着关妙那小身板,一起滑出天台去,局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他和关妙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心知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他们很快就会体力不支,想了想,他附在关妙耳畔,小声商量,“一会儿我喊三二一,一字出口我们一起用力,往斜下方一起拉。”
关妙点点头,天台的栏杆约有半人高,这样最省力。
“三,二,一!”
翟启宁刚喊出“一”字,两人配合默契,在许舒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齐用力往斜下方拉。两股力,混作一股,再加上许舒兰的猝不及防,居然真的把她的身体拉回了天台。
只是两人一并使出了全身的洪荒之力,一时却收不住力,拽着许舒兰直接从天台的栏杆上摔下了下来。翟启宁还好,他站在后面,受波及比较小,而关妙就惨了——直接被许舒兰压在了身下,两个女人抱作了一团,在地上滚了一圈。
关妙生怕许舒兰会趁空逃走,手摸到她的身体,也不管是什么部位,抓住就不放手,紧紧地抱住她,就连手臂、小腿和背上传来一阵阵疼痛也分不出心神在意。
陶阳赶来,把她们分开的时候,关妙伸了伸手臂,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扭头一看,手臂的伤口里居然卡了一颗极细极小的石子,已经被沁出的鲜血染上了一层暗红。
她低头,瞧见天台的地面粗糙的水泥板,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小石子,难怪摔在地上觉得那么疼呢!再看看小腿,也被石子锋利的边缘划出了一条条血痕,可想而知背上应该也是伤痕累累吧。
“你脖子扭伤了?”把许舒兰完好地交给陶阳,翟启宁也舒了一口气,回头就看见对关妙有些奇怪,老把头往后扭。
关妙想反手探到身后,摸一摸背上的伤,苦于手臂也负伤了弯不过去,听见他询问,就信口说了,“我背上好像受伤了。”
翟启宁下意识地手指就抚了上去,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就缩回了手。关妙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t,隐隐约约有一丝血迹透出来,他又看了看她的手臂和小腿,提议现在去医院包扎一下。
不远处,陶阳核实了许舒兰的身份,正把她的双手铐起来,关妙轻吁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这会儿你们事多,先忙着吧,这点小伤我自己去医院就好。”
翟启宁还想说什么,却被许棠棠打断了。
当时,翟启宁和关妙赶来幽兰花园,她立刻就去通知了陶阳。幸好那个时候,陶阳正在警局里,抓紧时间纠集了人手,带了先遣队就赶过来,让许棠棠带领第二梯队过来。
因此,许棠棠略微落后了一点,方才许舒兰挂在天台外侧时,她恰好走到楼下,吓得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奈何电梯又出了问题,只能爬了数百米的高楼上来,见到关妙看起来完好无损,迎面冲来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关妙受伤了,你小心点。”翟启宁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拦在她面前,阻挡了她和关妙的亲密接触,顺道抛给了她一个白眼。
许棠棠没工夫跟他计较,注意力全放在关妙受伤这件事上,拉了她上下左右仔细地看一遍。
“不过一点皮外伤,我自己去医院就好了。”关妙讪笑,被当成珍稀动物看待,她有点不习惯。
“要不咱们先回警局吧,我可以给你包扎,反正翟老大看上去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医院。况且,你是重要证人,许舒兰这件案子还得找你呢。”许棠棠看过了她的伤口,的确不严重,消毒之后,个别严重点的地方简单包扎一下就行了,不由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