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眼角还悬着一滴眼泪。
翟启宁一步步地引导她,“我斗胆问一句,那你和你先生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许舒兰立刻就回答了,但不过片刻,她又如泄了气的起球,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低落,“事实上,我们最近不太好,正在商量离婚的事情。”
翟启宁与关妙互看了一眼,若许舒兰坚称夫妻关系良好,这其中就有猫腻了,但她坦诚了关系出现破裂——反而让她的话显得更真实。
翟启宁正准备进一步询问,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一面脱下西装外套,一面张口就问,“饭还没好?”
“家里有客人来,饭就快好了,你稍等一会儿。”许舒兰连忙迎上去,替他拍了拍外套的尘土,挂在了衣架上。
这么一互动,翟启宁和关妙立刻反应出了这男子的身份——许舒兰的丈夫姜亮。
关妙有些奇怪,姜亮看起来冷冷淡淡,与许舒兰温柔的模样一点儿也不搭,不由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走过客厅时,姜亮只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径直往主卧去了。他背对着客厅的方向,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撩起衣角的时候,露出了腰间的纹身。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关妙仍看清楚了图案——daniell。
关妙睁大了眼,还想确认一遍,但姜亮已经走进了卧室。她急忙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翟启宁,“看来我们还得和姜亮谈一谈。”
翟启宁的食指和大拇指合在一起,轻微地捻了捻,目光看着许舒兰清丽的身影,“你说,许舒兰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丈夫其实认识李毅?”
一巴掌拍散他的手指,关妙轻声斥道,“别故弄玄虚,我觉得吧,姜亮的纹身不一定就与李毅有关系,毕竟……没人说过李毅的英文名就是daniel。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我们还是先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再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翟启宁轻笑,有些不赞同,“你以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部位,纹上相同样式的纹身,这样的几率能有多大?况且,他们彼此还有相同的联系人,这又该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巧合?”
正说着,他瞧见姜亮换上了麻布的家居服走出来,立时闭上了嘴。
许舒兰从厨房里出来,她已经洗过脸了,之前红过眼圈的痕迹已经被凉水抹去,不见了踪迹。她给姜亮介绍了两人的身份,又邀请他们一同共进午餐,“今日的酸萝卜老鸭汤,得了关小姐的指点,一定不会像平时那样有腥味,你可有口福了。”
姜亮挑了挑眉,他与许舒兰同年,正是男人的黄金年纪,眉眼俊朗,颇为帅气,“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番了。”
眼看着许舒兰走进厨房,关妙得了授意,见缝插针地挑起姜亮的话题,“姜先生,听你的夫人说,你是在医药公司上班?”
姜亮点点头,说了公司的名字,是全国闻名的一家连锁医药公司,他任职销售部的主管,是颇有油水的一个职位。
“那你们一定压力很大。”关妙双手抱住膝盖,耸了耸肩,努力营造随意的聊天氛围,“你们平时会去酒吧之类的地方放松吗?”
姜亮略有迟疑,望了关妙一眼,见她眸光似水,一片清澈,便答了,“有时候会和同事一起去放松一下。”
关妙眼眸一亮,欣喜地道,“我刚从外地读书回来,几年没在锦城待了,都不知道最近有哪些不错的酒吧,姜先生可以给我推荐几个吗?”
清秀的小美女托着腮,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了他的影像,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不由微微一笑,细致地询问起来,“不知关小姐平日喜欢去什么样儿的酒吧?”
关妙在心里摹画了一遍‘暮色’的轮廓,照本宣科地讲,“要高档一点儿的,虽说去酒吧,并不单为了喝酒,可酒也不能太差劲了;服务周到点儿的,宁可多花点钱,也要当一晚的公主,不想正高兴的时候被人扫了兴致。”
姜亮了然一笑,赞了一句,“关小姐,是性情中人呐。这么说起来,锦城里最符合你说的条件,大概有四家酒吧,八宝桥上的兰柜和苏华,云杉路上的暮色,以及新开的薄荷。”
“噢,这四家,你都去过?各有什么特色呢?”
“我当然都去过,不然怎么敢推荐给你呢,岂不是连推荐词都不尽不实了。”姜亮似乎与关妙交谈很是投机,笑意也暖了几分,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关妙更近了一点,“就说云杉路上的两家,暮色的服务人员素质那是一流的,而且全是俊男,你这样儿的小姑娘一定会喜欢的。而且它家的酒类品种是最齐全的,调酒师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调酒的手艺还不错。而新开的那家薄荷,大约一周之前试营业的时候我曾去过,装修很有特色,每晚还有定时表演。”
关妙微微点头,似乎把他说的介绍之词都听了进去,贴过去,悄声问,“姜先生,那你知不知道,锦城有什么好的纹身师傅?”
她翘了二郎腿,伸出一只脚,仿若无意地蹭了蹭姜亮的小腿,把浅蓝色的牛仔裤微微往上拉,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我想在脚踝上纹个熊猫,你觉得怎么样?”
姜亮立刻往后缩了缩,避开关妙的眼,余光瞥了瞥腰间,囫囵吞枣地敷衍了两句,“我……这个我不知道。”
正巧许舒兰从厨房里端了鸭汤走出来,招呼大家洗手吃饭,姜亮马上跳了起来,飞奔进主卧的卫生间,仿佛沙发上安了弹簧似的。
洗手的空隙,关妙先开了腔,“这个姜亮,确实可疑。他刚进门时,态度那么冷漠,知道了我们来自警局,就显得刻意接近我。但我一迎上去,他反而退缩了,这不是一般男人会做出的反应。”
她不免有点愤愤不平,好歹也是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就这么没吸引力?
翟启宁怔了一怔,微微一笑,“他对锦城的酒吧,如数家珍,就连云杉路上新开的那家都知道,可见是个爱玩之人。”
修长的双手在水龙头下冲刷着,透过水光,显得更加白净,伴随细碎的水声,他又补充道,“问起酒吧,他倒是不避嫌,问起纹身,他就慌了神。”
“是啊,他是暮色的常客,很大的几率会认识李毅,那么……相似的纹身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况且,你在客房里发现了手抄的《我等你到三十五岁》……”
关妙咬了咬下唇,凝望着翟启宁的脸,静默了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我们弄错了,李毅的心上人,可能并不是许舒兰,而是——一个男人。”
切诺基直奔云杉路上的希尔顿酒店,通过前台,他们很容易就查到了严欢的房间号,1208。
翟启宁敲了好多次门,严欢才慢腾腾地来开门。
“你们,谁啊?”严欢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只露出半个头,不住地打着哈欠。
“严欢,我是警局的许棠棠,李毅那件案子我们有点问题想问问你。”许棠棠向她亮出证件,表明了身份。
严欢似乎睡眠不足,确认他们不是坏人后,就开了门,自己又跌进了床里,把头埋进温暖的被子里昏昏沉睡。
这是希尔顿酒店的普通套房,大约三十平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显得阴暗又沉闷。关妙环伺了一圈四周,发现到处都散落着各式衣服和鞋包,还有一些个人用品,看样子严欢已经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
她抽了抽鼻子,一股怪异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难以形容,但令人作呕。
从包里抽出一张有香味的纸巾,关妙赶紧捂住口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翟启宁面色凝重,深邃的目光仿佛是精密的雷达,一一扫过整个房间,像是找寻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绕到床边突然出手,拉住严欢睡衣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严欢也不反抗,乖乖地被提了起来,双臂垂在身侧,透过杂乱的头发,能看到她眼睑下那一圈浓重的黑眼圈,似乎好几日不曾睡过了。
他凑近了一点,果然在严欢身上也嗅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似有若无。
看他的表情,关妙就知道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怎么了?”
“我想,我知道严欢为什么会失去八月十三日傍晚的记忆了。”翟启宁眉头深蹙,他的手指抚过严欢的眼睑,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因为那天出门前,严欢吸毒了。”
“啊——”许棠棠和关妙都是惊讶脸。
翟启宁在房间里翻来找去,很快就从压满了衣服的一个盒子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布袋子。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小袋白色的粉末。
两根手指夹住袋子的一角,翟启宁把它提了起来,丢进了一个证物袋里,塞给了许棠棠,“打电话给陶阳,给严欢做个检测,不过看她这样儿,大概这几日就没清醒过。”
关妙怜惜地替她拂开碎发,“难怪那日在警局,她也好像没睡醒,又有点疯疯癫癫的,还以为她通宵玩嗨了。哎,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她的父母?”
翟启宁早拿过她的手机,也丢进了证物袋里,和白色粉末并排放在一块,“这些让陶阳来处理吧。现在两个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好像又走进一个死胡同了。”
他拉开厚重的窗帘,明亮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空气里似乎还能看见细碎的灰尘在飞舞。
阳光投射在严欢的眼皮上,她不舒服地抬起手,挡在了面前,身体也不自觉地缩了缩,仿佛想永远地沉睡在黑暗里。
关妙站在窗前,回头就看见了严欢的侧颜,小下巴尖尖的,脸部线条略显消瘦,紧闭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闪,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
这般年轻的生命,却走上了歧路,关妙长吁了一声,忽然想起了李毅,他也不过二十几岁,看似左拥右抱各样儿的美女,但内心真的快乐过吗?
电光火石间,贺莉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了脑海里,她曾说过,最近李毅很不耐烦伺候她,心思都花在了一个病恹恹的客人身上。
无独有偶,严欢也说了,觉得李毅心里有人。
但李毅作为热门的男公关,酒吧为他提供了条件良好的公寓,他几乎没有个人空间,那个藏在他心间的女人是谁呢?
一张温柔的脸呼之欲出,仿佛是一朵静静盛开的莲花,关妙咬住了唇,有些激动——若是那个人的话,莫说李毅,是个男人也会爱上的吧!
她赶紧拉住了翟启宁的衣襟,“我想,我们应该再去找一次许舒兰。”
翟启宁有几分惊讶,旋即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拍即合,留下许棠棠照顾严欢,一路疾驰奔向许舒兰上次登记的地方。
许舒兰住在城东的幽兰花园,是一个大型小区,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小园。其中南北两处为高档公寓,都是面积二百平米左右的跃层户型,东园是面积略小的高层公寓,而西园则是给建造了几栋拆迁补偿楼。
西园里与其他三个园区用栅栏隔开,因为价格低廉,人员复杂,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人都有。
翟启宁把车放在停车场,穿过西园,往许舒兰居住的南园走去,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他就瞧见了好几个被砸坏的监控摄像头,不由摇了摇头,这地儿的居民素质略微堪忧。
关妙递了颗糖给他,叹道,“不过一墙之隔,这居住环境也太不一样了。”
是一颗怡口莲的太妃夹心糖,他望了望面前泥泞的路,略微皱了眉头,把糖收进了口袋,“两边的房子单价,足足差了五六千,这也是差距。”
许舒兰家住在三楼,站在门口,翟启宁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五分,估计她在家,便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就打开了。许舒兰围了一件碎花围裙,手上带了一双塑胶手套,指尖还滴着水,欠身一笑,“是你们啊。”
“麻烦你们等一等,我在炖酸萝卜老鸭汤。”她摘下塑胶手套,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自嘲了一句,“每次炖这个,我老公都嫌鸭肉太腥了,但中医说鸭子滋补,偶尔也得给他做上一顿。”
她时年有三十了,但柳眉弯弯,一双眼眸似含情春水,笑起来顿生娇俏,浑身充满了少女感,说她刚大学毕业,也有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