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其美留下的经验,他说:“人与人交谈,切忌后背对人,人家会有排斥你的言语的潜意识,也对你说的话嗤之以鼻,接着你很难开展下一步活动,进而推进你想达到的目的。”
“诸位叔叔阿姨昨晚上都睡好了吗?我们马上就去吃早餐好吗,其他团队都是先去看公园,但公园现在还没开门,去了也只能看见铲雪车。”
宋眉山笑,“早餐是中式的,有稀饭、包子、鸡蛋,味道还不错,我觉得我都吃得惯,各位叔叔阿姨也一定吃得惯。”
“诶,老傅,面对如此美景,美人美景,你不想赋诗一首?”
下头有几个中年阿姨怂恿一位半老的男士,那男士站起来,宋眉山连忙道:“您快坐下,这还是市区,站起来不安全,请系好安全带哦。”
那男士又坐下了,“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他说:“姑娘生的极美,未知姑娘贵姓。”
宋眉山笑,“您好,我姓宋,宋眉山。大家可以叫我宋小姐,也可以直接喊我名字,宋眉山。”
下头有人说:“名花倾国两相欢,我们傅教授这是称赞姑娘好看呢。”
宋眉山做了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哦,这位就是咱们的文学院教授,傅教授,您好,您好,真是久仰了。”
宋眉山说起客气话来已经不用打草稿,她早已经学着陈其美一样,张嘴就来。
那位傅教授显然很欣赏她,一路上带笑看了她好几次。
这一车其实有好几位教授,他们出自一个大学,结伴出行。
那位赋诗赠美人的傅璇琮教授是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还有一位女士是外语学院德语系教授,另有一位是数学系的副教授,另外还有几位高讲和助理教授。
宋眉山知晓之后,大肆赞美,一脸惊讶,“哎呀,真是莫大的荣幸,想不到能与国内这么多泰斗共聚一堂,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共同乘车几天,也真是数十年才修来的缘分了。”
国内人都爱讲缘分,尤其是老一辈的人,更是对缘分这个词有着异常深刻又执迷的定义。他们认为,但凡没有解释的事情,用上缘分一词,就都能说得通了。
宋眉山第一天安排的活动不多,因为这些半老的夕阳红团队从莫斯科坐火车过来本就疲惫,他们年纪大了,也经不起颠簸。她上午带着大家去了一下滴血大教堂、喀山大教堂,下午看了一下阿芙乐尔号,一整天就结束了。
“咱们今天的行程就先到这里,明天我一早过来,上午先带着大家去夏宫,下午去冬宫,这样大家今天都辛苦了,都早点休息好吗?”
宋眉山帮忙办理了酒店入住之后,说:“酒店是有wifi的,但房间信号不好,上网的话,可以来大堂。另外,明早早餐是6点开始提供,如果大家有早起的习惯的话,可以随时下来用餐。”
宋眉山跟大家道别,那位傅教授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想单独跟她聊几句。
赖银宝的红色特斯拉停在酒店外头,宋眉山看了一眼,跟诸团友道别:“今天就先这样吧,我明天再来,各位早些休息。再见。”
大二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又快要到春节,陈其美要回家过年,宋眉山表示自己不回去。宋眉山在旅行公司接了个地陪的活儿,按照天数算钱,这天她去莫斯科火车站接团,女孩子举着一个小旗子,在寒风中等着。
列车准点到站,凌晨五点四十五,宋眉山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她头发已经很长了,陆长安在车厢之内就已经看见她了。
陆长安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宋眉山也看见他了,但她没说话,只是扭头望向另一边,顺便将手里的烟头丢地上踩熄了。
“眉山,”陆长安想喊她。
但宋眉山已经换了一副笑脸,去迎旅行团,“各位叔叔阿姨好啊,圣彼得堡很冷,大家穿好衣服,拿好行李。对的,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就上车啊,车就在外面。”
宋眉山终于长成了一个会笑脸迎人的女人,她笑容可掬,亲切温暖。旅行团的领队也是个女人,两人碰在一起就开始低声交谈,“叶卡捷琳娜宫的票600人民币一张,但买的人数不多,只有一半家庭买了。”宋眉山接团的收入只有80美金一天,她点点头,“嗯,我来说。”
这种小把戏是每个旅行团都会干的事情,例如你去莫斯科,他们就会向你贩售克林姆林宫的门票,高价售出,即使克林姆林宫楼下就有售票处。
而在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娜宫的门票尤其贵,导游和地陪会从中赚取一些差价。宋眉山带一个团赚不了多少钱,陆长安心里清楚,这么早起晚归,一周陪着下来,不知有没有400美金,她还要跟旅行公司分成。
陆长安舔了舔嘴唇,他觉得是天气太冷了,冷得冻裂天地,而他的姑娘正在做一些低廉的劳动力,以此赚钱,养活自己。
陆步青给宋眉山的生活费也只得一年,而后来的钱都打到了陆长安的账户上,自陆长安与宋眉山分手,她没再向他要过一分钱。
是的,宋眉山搬出去了,她的学费,她的生活费,她的服装费,她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与陆家有关系。也与他,陆长安,再无关联。
宋眉山可能穿了一件没有牌子的羽绒服,至少陆长安在她身上没有看见一件带有品牌标志的当季商品。当年他买给她的衣服,prada、iuiu、lv、heras,她一件都没要。
宋眉山将这些带有屈辱痕迹的矜贵商品通通丢在了陆宅,甚至当初陆长安给她买的那个杯子,她也没拿。
宋眉山只带走了她的课本,还有她来时候的一些衣服,一件朴素的黑色羽绒服,还有两件毛衣,一灰一白。
陆长安从来不知宋眉山有这么大的气性,他眼中的眉山一直是个很好哄的小姑娘,给她一点笑容,她就会高兴一天。你若给她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她半个月一个月也不再开口向你要东西。
陆长安一直以为宋眉山是好哄,她是对物质需求不高。其实不是的,宋眉山是爱他,因为她爱她,她便尊重他,也尊重自己,以求将自己放在与他平等的位置上。
她不开口要东西,她是怕他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便没有了尊严。
即使他们再相爱,也是不平等的。
陆长安心酸得很,宋眉山的嘴角红肿,她没有涂口红,嘴下却有了干裂的痕迹,兴许是被冻的,被这圣彼得堡漫长而严酷的冬季给冻的。
“好的,咱们团是个小团,才29个人,请各位叔叔阿姨跟我走,对,带上行李,检查随身物品,跟我走。”宋眉山举着小旗子,“来,这边,不要掉队。”
彼得堡的天都没有亮,宋眉山穿着她的那件灰沉沉的羽绒服走远了,陆长安望了一下同样暗沉的天空,他有点想哭。
赖银宝来接陆长安,开着他的那辆红色特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