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整个诊室出现了难堪的沉默。
谁都不是傻子。陆鸿影交出的接诊记录中有谭奎,可被谭奎“父亲”无意发现的接诊纸页上,竟然没有这一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片刻的默然后,乐弈冷然将这页纸递给陆鸿影,并抛出众人共同的疑问:“陆主任,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陆鸿影稳坐如磐,沉静且稳然地答道:“我无法回答。这页纸上的字,不是我写的。”她这样一回答,温宁的心又下沉几分。否认字迹当然是最快最直捷的脱身之计,可是字迹并不难核对真伪,至少秦立公和乐弈都系个中高手,这页纸既然已落入乐弈手中,一旦核对确认,那就是证据确凿了。她留意到,周侧的同事对于陆鸿影的回答,泰半流露出或失望或担忧的神色。
“怎么不是你写的!”果然,健三郎叫唤道:“莫欺负我乡下人没读过么子书,白纸黑字,我对你的笔迹看得很清楚,那就是你写的,你赖不掉!”
陆鸿影蔑然扫视健三郎,不作应答。
罗一英厉声道:“你乱吠什么?你说是就是了,你想咬谁就咬谁?给老娘闭嘴!”转头对陆鸿影说:“陆姐,别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多年的同事,我们还不了解您的为人?我们都挺您!”她这么一带头,余南、何曼云和蒋蓉蓉均连声应和。
陆鸿影站起,淡然的拍拍衣襟,又微笑拍拍罗一英的肩,说:“好妹妹,多承你们的信任。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清白,更关系到学校的清白,惟有交给校长裁决。”她平静地看向乐弈,像是命令,又像商讨,“走,带上证物,咱们一起去见校长。”
“我也去!”健三郎一把推开架着他的王泽和朱景中,摩拳擦掌,紧跟上来,“我得盯着,谁晓得你们会不会官官相护,唬弄我,没得门儿?!”
陆鸿影闻言霍然转身,目露凌光,迫得健三郎连退数步。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没有你多嘴多眼多鼻的余地。你想盯着,可以——”陆鸿影朝乐弈示意,乐弈立即会意地掏枪抵在健三郎的脑门上,“你可以在九泉之下盯着,顺便,跟你那儿子作伴!”
当此情景,日谍健三郎就算并不害怕,也只得装作吓得腿一软的模样,半蹲在地,举手作投降状,“哎呀呀,你们是什么学校啊,怎么动不动还有枪掏出来呀!”
朱景中早就恨毒了这名日谍,若不是此人非要混进特校,自己的私下交易怎会被乐弈知道,从此被抓住了小辫子?顺势上前狠踹一脚,将健三郎再度踹至墙角有进气没气出,“谭老头子,老实呆这儿,老子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因为有日谍健三郎的扰乱视线,特校这几日殊不安宁。健三郎以收集“儿子”被虐待的证据为由,守在教室前“寻访”过同学,跑进男生学员队队长王泽的办公室,胡纠蛮缠过一整上午,当然,像温宁、何曼云这样看上去善良温柔的女教师,也曾在上班途中被他拦住纠缠诉苦。他甚至打听了秦立公办公室的位置,试图闯入面见“天颜”,得亏勤务员小张机灵,在健三郎在办公楼下盘旋的时候,就上前给予严厉警告,“你胆敢放肆惹恼了校长,一分钱抚恤也拿不到。”
何曼云不是没有在秦立公面前抱怨过此事此人,置疑校长为何不拿出雷霆手段,杀人灭口也罢,扫地出门也行,有的是手段,怎样也不该容纳这等无赖在堂堂特校内横行忌。正在练习颜公大楷的秦立公扫毫落稳一个“动”字,道:“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
何曼云记得这是《孙子兵法》中的一句,随之吟育下一句,“予这,敌必取之。”她随之有所悟,说:“善于调动敌人的兵将,以假象迷惑敌人,敌人必定会听从调动;给敌人诱饵,敌人必定会上钩来取。可是,咱们的诱饵是什么呢?”
秦立公晦莫如深地一笑,“我也很想知道,我方的诱饵,究竟是什么。”
最终,事态的大爆发,源于健三郎来到特校的第四天下午,“端”了陆鸿影的医疗室。
温宁、余南等人闻知消息陆续赶到时,目睹的是一片狼藉。医疗室的琉璃窗被砸碎了,药柜里的药品七倒八歪,打碎的药瓶,没有启封的针头,还有药水零乱地洒了满地,听诊桌被扭离了原位,坐椅被撩得四脚朝天,一屋子消毒水的气味。
陆鸿影刚刚从地上捡起被掰成两截的听诊器,掀正自己的坐椅,坐上去,神色平静。倒是肇事者一副委屈畏惧的模样,抱着脑袋萎缩在墙角。
旁侧有围观的教职工在议论。
“哎哟,瞧,陆主任就离开去食堂打热水一会儿的功夫,就闹成这样!”
“弄坏这么多药,损失可大!”
“陆主任现在身体不太好,还没对这狗东西动手,不然早躺平了!”
温宁忙着劝散围观的教职工,余南却早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拎起健三郎的衣领,“啪啪啪”三记耳光先招呼上去,“狗东西,敢在这里撒野,找死啊!”
健三郎仿佛先有一懵,随即跳起来拿脑袋往余南怀里撞,高声喊道:“杀人啦!你们杀了儿子杀老子,杀人啊,我跟你们拼了!”
余南未防此人如此淫邪无耻,温宁当然也是看着干着急,眼见余南就要被占了便宜去,面前人影掠晃,有人斜插进来,将耍无赖的拎开且重重摔掷出去。
原来是乐弈及时赶到。余南的脸颊顿时飞起一层晕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