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亮火柴的那瞬,他感觉到不对,晕黄的灯光投射到墙面,他的影子,被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覆盖着。
饶是作为老特工,经历非凡,这一惊也非同小可,一哆嗦间尚未来得及妄动,右肩已被牢牢扼住,一个冷硬的东西抵在他的腰上。
朱景中当然知道是什么,他不敢回头,手中的照片溜落于地。
他嘶哑了声音,说:“别乱来。杀了我,你们拿不到档案。”
身后的声音阴恻恻,“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还能什么人?日本人。”朱景中脖子发凉,后背冷汗直冒。
“为什么说杀了你,拿不到档案?”身后人问。
“我在其中一个档案盒里安装了炸药。乱翻乱动,会引爆炸药。”
“这个自毁机制设计得不错。”身后人将手枪愈加抵进两分,“说,放在哪个盒子里,不然现在就干掉你!”
“那你现在就干掉我。”此时的朱景中,反而镇定几分,腰也挺直了,“身为党国军人,我决不叛国!”
“呵,你嗜赌爱钱,还有这份爱国心?!”身后人发出一声嗤笑,松开了压制朱景中肩膀的手。
朱景中转身一瞧,大松一口气,又转喜为怒,喝道:“乐弈,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为表报复,挥拳往乐弈胸前招呼。不过,他的拳头刚刚扬起,腰间又是一疼——乐弈的手枪仍然对着他。
朱景中横眉,“喂,伙计,什么意思!”
乐弈挑眉,示意朱景中看向掉落在地的那张照片,“你刚才挺硬气的,决不叛国。说说,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朱景中面色顿时灰白,“什么……什么意思?”
乐弈好整以暇,“我先来解释一下,我怎么进来的吧。用得着解释吗?你成天不是半醉就是赌,连昨晚安置学员家属的时候,也半醉不醒,想要拓一份你的钥匙,对我来讲,实在是小儿科吧。”
朱景中看向那扇铁门,“所以,你跟外头的温宁,一伙的?”
乐弈笑笑,笑得冷漠,“你不傻。现在她在外头替你看着门。怎么样,被抓了现行,还要跟我拐弯抹角?我们的时间不多,多拖一分钟,保不准校长真想起你了,亲自移驾来一趟你的办公室。有些事情,兄弟我,就替你盖不住了!”
此时,乐弈见到的温宁,刚刚站起,腼腆中带着几许慌乱。
他再度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手里拿的什么?”已然有几分审问含义,目光逐渐锐利,聚焦在她藏在身后的右手。
温宁留意到他神色的转变,蓦地轻扬唇角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抬起右手,展开给他瞧。
原来不过是五六个小小板栗,裹挟着炭灰以及烤炙后的清香。她足侧放着一只小火盆。这是本地人过冬烤火的习惯,头一夜的炭火在临睡前厚厚地盖上一层炭灰,次日不会熄,经济节俭,且常在烤火盆旁埋上土豆、红薯和板栗,借着火温烤熟刨出来吃,滚热又香甜。这个季节,本没有到烤火的时候,只因陆鸿影腰腿有伤,两年来得到秦立公的特批,早早在居室内烤起了炭火。
乐弈松了一口气,见她指尖沾上炭灰,不由自主接过板栗,执手为她吹开。动作进行到半途,见温宁怔怔地看着他,又觉不妥,说道:“匆匆忙忙连早餐也不吃了,竟然在这里偷吃栗子。刚才,真吓我一跳。”
温宁收回手,蹲下将火盆中因刨板栗而挖开的小洞一一填平,“昨晚在路上捡了好些树上掉下来的板栗,往陆姐这里烤着,就想今天来尝鲜。没想到她竟然一早就叫唤出去了,这种好东西,可不能让那些馋嘴的学员偷走了!”
乐弈失笑,也蹲下,接过温宁手中的火钳帮忙,“馋嘴的毛病还是改不了。记得在杭州的时候,有一回不知道哪位同学买了猫耳朵,你一口一个,至少吃了半袋!”
“集训的时候多苦,每天都饿得我头晕眼花,已经够客气了!”温宁反诘,“如果是你的,我早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你是在吃猫耳朵,不过,也把我的心,吃得干干净净。”乐弈淡声说,专注于抚平火盆中白茫茫一片的炭灰。
温宁赶紧转移话题,“你,你来陆姐这里干什么?”
乐弈说:“我来找东西。”
“陆姐不在,你怎么找?能找得着吗?”温宁表现出惊诧,四下看了看,似乎在帮乐弈寻觅他要找的东西。
“有你在这里,大概是找不着了。不过,找到你,也不枉此行。”乐弈缓声道。
温宁有意忽略他的一语双关,剥开一颗板栗递给他,“能吃到板栗,你当然不会亏。”
乐弈自嘲地一笑,嚼下板栗,酸甜难辨,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不文不武,能帮到你?”温宁很欣喜乐弈终于岔开了话题。
“这件事,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也惟有你能帮到我。”说到公事,乐弈神色立即转为郑重,“今天早上校门口发生的事情,你心中有数了?”
温宁说:“我能猜到几分,不会透露出去,你放心。”
“我从不担心你泄露。”乐弈说:“实话告诉你,昨晚跟那位学员父亲交谈的时候,我就产生了怀疑。猝死的学员祖籍川北,可是那位‘父亲’,并没有明显的川北口音。我又翻看了学员档案,从照片上看,这‘父子’二人长得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