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枪惊魂

卸妆 沧溟水 3652 字 2024-05-18

潘万军一边擦枪,一边说:“瞅我这枪法,多少有些儿进步,不过——”看向韩铁锤,“我要敢继续乱喊乱叫,让我失了准头,打瞎打坏这位小姐的眼睛眉毛,让她没人家嫁,你娶她回家?”

“我娶,我娶——”韩铁锤喜之不胜,见特校诸人怒目视来,赶紧闭嘴。

潘万军第二枪的瞄准让人胆战心惊,一会儿往左,一会儿朝右,游移反复。第一枪来得快而准,温宁全凭一股意气坚持,在枪响之际浑身暴汗外沁。现在第二枪还没打,已经折腾得她冷汗涔涔,双腿发软。

当然,影响潘万军第二轮迟迟难发的,还有状似旁观,嘴上心里却不闲着的特校女员工。

这边厢何曼云曼语斯声的“潘司令打鬼子一瞄一个准,这三枪无论如何也得超水准发挥,才不负胸前挂的青天白天勋章”话音未落,那头罗一英冷冷来了句:“枪炮要都长眼,潘司令也不会在咱们这旮旯里呆着,戏耍人家小姑娘,跟耍猴子似的,真有意思。”

吴永吉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吼道:“你说什么呢?存心糟践咱们司令?信不信我——”蒋蓉蓉连忙上前两步,按住他刚刚拔出对向罗一英的枪,“别激动,罗队长不是那个意思,罗队长的未婚夫在武汉会战殉了国,说她糟践潘司令,那就是糟践自家人!怎么会!”

她的话令罗一英红了眼眶,索性也拔枪相向,涩声道:“斗,内斗!有本事上战场,少在老娘跟前吓唬人!”

陆鸿影微笑着走到罗一英身侧,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说:“我说你们啊,谁主谁宾?潘司令执抢人都没有动,你们在干什么?我瞧,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这席话分明说给旁观的人,送入温宁耳中,却犹如醍醐灌顶,灵犀一动间,由肩至手,由手到腿,包括呼吸,悉数消弥于意识中。她抱头跺脚,不管不顾地大喊:“开枪啊!怎么还不开枪!”

枪响了,再度从她头顶擦过,击裂第二只红气球。潘万军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若有所思,她回以挤眼狡黠的笑容。

第三枪来得极快,潘万军几乎没有给温宁任何思索和调整的机会。不过,此时的温宁已然全身放松,面对枪口,甚至露出甜美笑意。

枪响,气球落。

特校众人欢呼。

温宁过关,有惊无险。她对枪法兵械的认知极浅,不过,第一枪韩铁锤制造小乱,第二枪特校诸人制造大乱,潘万军都能准确中矢,由此可以确定,潘万军的枪法没有半分问题,无论左手右手,他都是标准的神枪手。这些精明的同事,大概早就从第一枪看出潘万军枪法如神,关键时刻,再度配合出手,帮助她脱险。

何曼云上前扶住温宁,低声附耳道:“没事吧,别吓着了。他枪里装的橡胶子弹,虽然危险不大,但咱们一家人,总得帮帮你——”温宁连声道谢,心里明白,这类卖人情领功劳的好事,何曼云总是不肯放过的。不过,她暗自斥责自己,确实没有想到也没能分辨出枪内并非真枪实弹,这本是逻辑和物理上很明白的事情——室内的枪靶,哪能承受过多的真枪实弹射击,房间内得有多少孔洞!

秦立公带着一干人进入补充兵团内惟一砖瓦搭建的建筑——作战指挥中心时,潘万军司令正跟几名参谋在沙盘上指划议论。听到吴永吉的报告,脸上堆笑迎上来,粗声喊道:“老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秦立公快走几步,与潘万军热情拥抱,一副亲密无间,“老潘,几日不见更增风度,日子过得不错?!”

潘万军原本是东北军第五十七军的一名少校营长,现在还不到四十岁,参加过淞沪战役和南京保卫战。他有着东北男人的标准长相,手长脚长脸长,高鼻薄唇宽下巴,与秦立公并肩而立,足比后者大了两个型号,也更显硬朗阳刚。这样的对比,莫说秦立公本人,连旁观的温宁都深深感受到压迫。美中不足,潘万军少了一只胳膊,右边的。据说,是在南京保卫战中被日军炮火打掉的,这也是他“屈居”石州担任城防司令,没能再上前线的主要原因。

潘万军左右扫视一番,故作诧异,“你说来我这破烂地方,怎么一下子整这多人?军营伙食差得很,我可招待不起,不过啊,我还是羡慕你老兄,一出门身后跟着这么多姑娘婶子,怎么没见嫂子呢?”

“工作,咱们来谈工作,扯家里的女人干嘛。”秦立公干笑,说:“潘老弟,无事不登三宝殿,兄弟今日确实遇到难处了,事情非常紧急,客套的话不多说,欠的人情记在帐上。请你帮个忙,借电台一用——”

潘万军笑得嘴角都撅开成两瓣,“这话咋整的。石州城谁不晓得秦兄你的本事,上天摘蟠桃,下水捞龟鳌,杠杠的,没你办不成的事儿!谈什么帮忙,这不寒碜兄弟我吗,你们说是不是啊——”他身后几名参谋笑嘻嘻地应和。温宁留意到,潘万军话里的“蟠桃”二字,正与其姓名谐音,这席话确实很带意思。

“喂,——”王泽见秦立公受到如此奚落,忍耐不住地要跳上前理论,被眼疾手快的罗一英拉住。

潘万军看在眼中,“秦兄,瞧你手底下年轻人,就是气盛火门儿大,多讲两句玩笑话就耐不住。想过像我这样,被小日本的炮火压在壕沟工事里,心里得有多憋屈?冲出去拼命?我敢,所以掉了一只胳膊。小伙子,别想两眼血红地瞪我,换你,你敢吗?少在老子面前充英雄!”

“我当然敢!”王泽涨红了脸吼道,很是不服气。

潘万军哈哈大笑,转向秦立公,又道:“秦兄,你找来借电台,也知道,我这里的是军用电台,概不外借。不过嘛,我潘万军能做主,一个字,借。就是,借之前,想跟你玩个小游戏——”

秦立公暗自松一口气,“什么游戏?”

“老实讲,我瞧不起你们这些搞特工弄情报的。军统有什么狗屁用?要真弄到了有用的情报,淞沪、南京,咱们能打得这么惨?小偷小摸,鸡鸣狗盗,嗑叼个劲儿,上不得台面,就会在阴沟里搞小动作。不过嘛,我敬重秦兄,看你手底下这些人,就不知道强将手下有没有弱兵。这样,我从你今天带出的这些部下中,挑出一个人来,他要敢当我的靶子,让我连击三枪不躲不避不尿裤子,这电台,我借定了。如果这人怕了,当孙子了,不要紧,我同样借,就是委屈秦兄在外面说话时,捎带上一句话——潘万军那扛枪的,是真的杠杠的,我秦立公服气!”潘万军从腰间拔出手枪,上膛,冲着枪口吹气,斜觑特校诸人,“各位,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我右胳膊没了,打枪只能用左手。这左手的枪法嘛,刚开始练……吴参谋,我昨天打十枪,总共有多少环?”

吴永吉啪地立正,“回司令,共有57环,其中,两枪脱靶。”

潘万军点头,“57环,好数字,跟我原先在东北军的序列号一样。”深凹的双眸扫向特校诸人,“谁敢来啊!”

“我来!”

“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