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么装,”走在温宁左侧的蒋蓉蓉低声唾道:“光着身子的男人都见得多,在这里装纯情。”朱景中忙拉她的衣袖,“快点走。”
温宁微觉害臊,有意侧过头。这时,她看见一堆红的绿的帐篷群中,有一个小“训练场”,十字形的木杆上,绑挂着一个人。
再瞪大眼睛仔细看,被绑挂的,竟然是韩铁锤。原先洁净平整的短褂上遍布鞭痕血迹,破碎褴褛,大当家的气势荡然无存,倒是那双棕色皮鞋还在脚上。
“吴参谋,那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绑在那里,还挨了打?”温宁停下步伐,大声问道。
吴永吉道:“违反军令,带头闹事,他犯的禁令多了去!逞能,要把所有事全一个人扛。挨打,示众,轻的!没被处决,全赖司令慈悲为怀!”
刘昌也认出韩铁锤了,道:“对对,贵军军纪严明,打得好!”
“小人。”王泽不屑地低语:“刚才还闹人家规矩不对,不肯下车。”
温宁说:“那把人这么挂着,挂多长时间?”
“三天三夜。”吴永吉说。
“他固然有错,该受罚。不过三天三夜,他还会有命?”温宁满怀同情地说道:“吴参谋,法外有人情,这位韩大当家有心抗日,不如放他下来,让他在战场上将功抵罪?”
“三天都扛不过去,哪什么跟鬼子拼命?”吴永吉丝毫不为所动,“不把这货骨头里的犟筋抽掉,上了战场也会害人害已。”
“犟筋可导正,不可抽取。”温宁道:“骨子里若是没点气劲,那才不能跟鬼子拼!”
在他们说话时,本在半昏迷状态的韩铁锤迷迷糊糊苏醒,半耷拉脑袋,喘气道:“妹子,真有缘啊,你又来看哥哥了……放心,不用你求情,哥扛得住,死不了……”
人已经半死不活了,语气仍然是不正经的调笑。温宁又好气又好笑,罗一英则不耐烦地推了温宁一把,催促快走,时间不等人。倒是陆鸿影边走边帮腔,对吴永吉温言道:“秦校长专程拜访潘司令,其中一件要务,就为兵团士兵被杀案件和后续事件,疑点重重。这位叫韩铁锤的,是重要的当事人和目击人,若是吴参谋心里头没个轻重,一不小心开死了他,岂不形同灭口?”
吴永吉昂首直往前走,说:“这是司令的命令,我只管执行。”
陆鸿影微笑道:“吴参谋身为参谋,当知参谋二字的涵义,所谓为主公谋,为上司谋,对上负责,对下执行,这才是履职之道。岂能用一句‘只管执行’,推卸责任?”
这番话入情入理,吴永吉一怔,神色顿显犹豫。
此时,一名士兵跑来传达潘万年的命令。一是潘司令已恭候良久,请诸位贵客速到作战指挥中心见面,二是将韩铁锤一并押来,司令有话要问。
特高课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以牺牲已经暴露的醉川楼为代价,必然为换取更大的收益。这一“收益”,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那本缴获的密码本。坐实密码本为真,让军统错误“破译”情报,引入弯道,带来的损失不仅秦立公和军统石州站无法承担,只怕连戴笠也难以全身而退。
可是,特高课的目标确实是“密码本”吗?会不会又是新的烟雾弹?
温宁说出她的发现,让秦立公和陆鸿影有了确定的判断。她拿出翻查帐簿时,无意捡到的那页纸条。
这是一张看上去很普通的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醉川楼酒馆货款三百五十元”,落款为“美丽照相馆,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
秦立公只看一眼,马上发现了问题:“照相馆?货款?难道是……买胶卷?”
“校长,密码本用的胶卷是什么牌子?”温宁问。
“矮克发。我当时就有些疑惑,矮克发的质量和显像效果远不如柯达,我还以为因为德国货比美国货更容易搞到,鬼子才选用矮克发。”
陆鸿影说:“近年来德国货的走私更加猖狂,价格也便宜,确实比美国货更容易弄到手,更何况在石州这样的小地方,照相馆大概只有矮克发。购买时间就在兵团士兵被杀发生前五天,敌人早有预谋!”
勿须,也没有时间追查这张收据为何没有被日谍销毁,脸色铁青的秦立公已经冲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要求接线员立即接通军统本部甲室。
当秦立公如梦初醒,意识到落入陷阱的时候,接踵而至的变故让他措手难及,汗流浃背。
电话局的接线员满怀歉意地回答,石州通往外界的电话线发生故障,无法接通,正在抢修。他还说,近期重庆受日机轰炸过于频繁,基础设施损坏严重,发生这种状况在所难免。
电话不通,还可以电台发报。
不过,当秦立公调来摩托车,带着陆鸿影和温宁火急火燎赶到办公楼内电讯组值班室时,那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因为午餐和午休时间,值班室内只留一人值班,等午休后的组员回来交接班时,发现值班人员被一刀割喉而死,室内六部电台全部遭受毁灭性破坏。
余南是闻讯后直接拔掉正在输液的针头,快跑而来的。面对此情此境,她抱着被杀害同事的尸体,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自责不已。
秦立公哪来心情宽解她,令陆鸿影和温宁一左一右将她拉至僻静无人处,问道:“特校还有没有电台?”
余南泣道:“哪能还有,给学员做教学道具的都全放在值班室。现在是全军覆没,我还当什么电讯组长!”
“石州城内呢?据你所知,还有没有可用的电台?”
“以前有商用电台的,不过您也知道,自从政府迁都重庆后,为防日谍利用商台活动,石州城内的商用电台全部收缴,上交本部了!若说再有电台,大概还有共党的电台在活动,我们抄收过电波……”提到“共党”,余南的声音压低下来。
秦立公冷哼一声,“共党的电台,你们干电讯的都没查到位置,一时间往哪处找?再说,我堂堂军统,还找共党借电台不成?丢人!”
听到“借”字,余南蓦地受到提醒,脱口而出:“校长,可以借!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有电台——”她偷觑秦立公一眼,怯怯道:“被充兵团还有一部军用电台。咱们,可以向潘司令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