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以为叶卡青跑这一趟帝妃之间会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当年小蚁子无辜枉死之事大将军夫妇也是知情的。
谁曾想等了三日竟还是老样子。
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去了灵凤宫。
他不知宸妃娘娘为何对从前南妃宫里的奴才那般在意。
然而,那日帝妃在里间争吵,他在外间听得清楚,皇上说的是实情,亦不是实情。
当年小蚁子领命去锦绣宫给公主递消息,却被甘泉宫里的人发现了,于是禀了宁贵妃,遂将小蚁子扣下。
及至灵凤宫一众宫奴随南妃下狱,那原本失去下落的小蚁子突然又在甘泉宫中出现,他剑指宁贵妃,口口声声要替他的主子报仇。
太后盛怒,欲将之杖毙,幸得皇上得了消息差他跑了一趟,方有那小蚁子被收入天牢之事。
皇上本拟将南妃“处死”之后便再替她身边那几个奴才另寻去处,谁曾想南妃会突然提出要见太后。
皇上计划被打乱,眼见她性命不保,便匆匆赶往了宁寿宫。
之后故意与南妃说那些狠心话,不过为了打消太后疑虑,以期成功将她保住。
再者,他既已牵连此事,太后必不敢再私下对小蚁子动刑。
出了宁寿宫之后他便吩咐人将小蚁子送去了日升殿的别苑,并钦点了卢太医替他诊治。
却不知,宁疏影已在他身上施了蛊。
当时正值容相病重,皇后来日升殿求皇上允她一次出宫探望的机会,便在临别之时,那小蚁子突然奔入,一把抽出侍卫手中的剑便要朝她刺去。
危难之间,皇上要阻止已来不及,为了保护皇后便失手杀了他。
所以,真要追究起来,真正害死小蚁子的凶手,是宁贵妃。
然而,他将这些话说与她听之后,龚璃却只是莞尔一笑,之后突然变戏法似的自身后掏出了一个香囊,递到了他面前,笑盈盈地道:“蔡总管,你看本宫这香囊做得可好?”
蔡康猜不透她的心思,还是凝眸看了过去,面色却倏地一怔。
那香囊的背面,竟用红色丝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景”字。
蔡康未及点评,她却又一瞬拿起了剪子,咔嚓咔嚓地将那香囊剪碎。
嘴里碎碎念道:“不行,他们几个兄弟,个个名字里都带了‘景’字,这可不行。”
说毕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又开始翻出布料开始裁剪起来。
她身边那两个大丫头帮不上什么忙,便跪在一旁将那些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与丝线连连抓进旁边的篓子里。
便是这样,也将那两个丫头累得大汗淋漓。
蔡康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便兀自回了日升殿。
连着五日,龚璃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要绣什么好,皇帝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那日突然闯进了她的屋子,下一刻便将她手中的香囊夺了过去。
龚璃乍然见得他亦是一惊,回神之际又匆匆伸手欲将香囊抢回,最后累得气喘吁吁,却终究作了徒劳。
皇帝便在此时笑了,他将那香囊拿在手里,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朕听蔡康说你的绣工可不好。”
龚璃气得跳脚,“讨厌,不要还我。”
他又是低声一笑,眸子温温地凝向她:“这几日就是为这事儿犯愁,嗯?”
龚璃无比郁闷地点着头:“我想绣个‘玄’字来着,可是以前似乎有人这样唤过你,我不喜欢。”
皇帝哑声笑了,几年前的事儿了,竟然还记着。
她突然回身一把吊住了他的脖子,仰头苦兮兮地道:“‘阿玄’好听,可是字太多,我怕自己绣不好。”
皇帝凝眸看着她,突然在她娇俏的鼻尖上屈指一弹:“傻子。”
他低斥出声,眸底却始终染着笑意:“这样便够了。”
“那说了不许嫌弃。”
她目光灼灼地求证。
他将香囊举过头顶,嗓音低醇:“嗯。”
他又怎么会嫌弃?
上面空无一物,却出自她的手。
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如你。
龚璃埋头在他怀里,终于弯了唇角。
御膳房送来午膳之时,龚璃正在房里替那人磨墨,她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敢提及小德子的事。
二人双双上桌之后,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菜夹进那人碗里。
皇帝来者不拒,兀自吃得津津有味。
她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气又是着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尽数落入皇帝眼底。
“蔡康今日去寻你了?”
他的话突然自头顶打来。
龚璃一惊,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神色恍惚地要去捡,却险些一头磕上了桌角。
皇帝眸色一冷,已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龚璃暗暗交握着手心,咬磨着唇角低垂着头,眸色闪躲着不敢去看他。
皇帝嘴角一瞬凝了一抹幽深的冷弧,他徐徐朝伺候在侧的蔡康看去一眼,冷声开口道:“下不为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教蔡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有些哽咽地道:“谢皇上恩典。”
皇帝不再看他,只徐徐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
门页合上,龚璃低垂着的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阿玄……呃!”
出其不意,她的下颌被他一把掐住。
她痛得皱了眉,眼前的男子却陡地变得陌生,开口之声又阴又冷:“你帮他,代价是什么,嗯?”
“我……阿玄,不要……”
她眼角盈了泪意,颤抖着手要去扯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一把捉住。
他猛地凑到她的面前,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尽是寒气。
突然,他将袖中的锦囊狠狠摔出。
“你还打算瞒朕到什么时候!”
他一把松了手,龚璃的身子一软,便直直倒在地上。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个锦囊之上,眼角的泪突然便簌簌滚落下来。
她这些天一直在找这个锦囊,没曾想,竟落到了他手里。
“阿玄,你听我解释。”
她转身抱住他的腿,泪意涟涟地仰头去看他。
她面上的惶恐和不安,便丝毫不差地落入他的眼底。
“龚璃,你也会怕。”他声音悠悠的,唇角甚至衔了一抹笑意,缓缓在她前面蹲了下来,不再去看她泪流满面的脸,他只是单指挑起她的下颌,挑眉低道:“你怕什么,怕杀死小蚁子的是朕,还是怕事情败露了你会失宠?”
“不是这样的,阿玄,你听我解释!”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泪水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皇帝一把将她甩开,冷声而笑:“难道你不是这样以为的吗?还是说,你帮蔡康不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这件事?”
他看她被他一句话噎住,心口突然像被人凌迟了千百遍一般,疼得鲜血淋漓。
他自嘲一笑,起身,大步离去。
龚璃面色这才有了点反应,眼见他离她越来越远,心口的恐慌越甚,她止不住地悲鸣出声,跌跌撞撞爬起来便朝他奔去。
“阿玄,别走,不要走!”
她自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满是泪水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他的胸腔震动着她的胸腔,她一声声地悲泣着,绝望得快要死去。
他的身子一瞬僵直,双手紧握成拳才没有回身去抱她。
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教他时时刻刻活在水深火热里。
许久,她的悲泣渐渐消了下去,她的手却紧紧缠在他的身上,不见丝毫的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说:“如果是朕亲手杀了他呢,你会怎么样?”
缠在他腰上的手臂倏地一僵,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想见她不敢置信的神色。
“阿玄,你……你说什么?”
萧玄景哑声笑了,眸底和她一眼,染满了绝望。
一根又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他将她的手拨开,缓缓转了身,直直看进她的眼底:“你没听错,是朕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