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断章夫妇正赶往日升殿的方向。
叶卡青突然叫住了前面领路的蔡康:“蔡总管,皇上召我们夫妇入宫,可说是为了何事。”
蔡康顿住脚步,转过身理着拂尘,半晌方开口,却是看向了她身侧的断章:“大将军,咱家有个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断章眯眸剔向他,微一沉吟后,点头。
蔡康朝他二人走近几步,兀自压低了嗓音,却隐含幽意:“那位龚璃姑娘,当真是高大人的同门师妹?”
他话毕,却不待他的回答,转身只躬身在前引路。
身后,断章与叶卡青互看一眼,心底都不由微微一凌。
“微臣(臣妇)参见皇上。”
日升殿内,断章夫妇双双向背身而立的男子弯膝见礼。
萧玄景转过身,面上只一片波澜不惊,那双幽冷的眸子淡淡扫过他二人之后,最终顿在叶卡青身上。
叶卡青察觉到他的打量,不由低垂了头,暗暗蜷紧了手心。
却听头顶一道低沉的嗓音幽道:“龚璃进宫快足月了,甚是想念故人,公主不妨去探探她。”
叶卡青猜不出他意欲何为,不禁抬眸望向他,身边之人却在此时悄无声息朝她瞥来一眼,她会意,敛了眉眼,转身退出。
门合上的一霎,断章抬眸,望向了皇帝。
“不知皇上有意支开公主,所为何事?”
皇帝挑眉剔向他,眸底一抹幽冷乍现,断章被他盯得后背发寒,却下意识挺直了身板。
将他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萧玄景唇角勾了一弯冷弧,沉声道:“云何可说何时回来?”
断章眉角一跳,不动声色凝了眸子,只恭道:“臣……不知。”
“哦?”皇帝眼角微挑,他沉沉凝着眼前低垂了眉眼的男子,半晌方道:“朕听说昨儿个断章午前入了醉香楼,傍晚方出,却不知,可是断章原也是个懂得风花雪月之人?”
断章心底陡地一颤。
自那日离开将军府之后,他便不曾见过云何。
及至昨日他突然邀了他会面,他只以为他是问龚璃与皇上之间进展如何,却不曾想,他专门跑这一趟,竟是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不由暗暗咬紧牙关,面上颜色不改,心下却早已波涛汹涌。
皇帝给他出了个进退维谷的难题。
他若不否认皇上的话,便是默认他进出青楼是为了寻欢作乐;若否认,岂非变相承认他昨日见过云何。
更甚者,皇上既得了消息,怕只怕他与云何在醉香楼会面已不是秘密。
他在心底沉吟,正欲思虑个两全之法,耳边,皇帝却笑了,“近日朕心底突然有个疑问,你若见着他,不妨替朕带给他。”
断章垂眸:“臣……遵旨。”
皇帝朝他看来一眼,眸子如同一口幽深的枯井,教人望不见底,断章心下微惊,却听得他道:“那龚璃自入了宫后便日日设法出宫,却每每不得偿愿,朕却听闻昆仑山上有仙人当道,座下弟子皆精通术法,云何来去自如的本领你我也是见过的,却不知,小小的皇宫如何竟将龚璃困住了?”
“龚姑娘,你醒了?”
龚璃揉了揉酸胀的眼,转眸,目光落到候在身边的丫头时,有瞬刻的怔住:“我好渴。”
她说着话,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又涩又哑,喉咙如火烧般灼痛。
秋萤端了水过来,她连喝了两杯,才长长嘘了一口气。
“龚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可觉着饿?”
龚璃不由蹙了眉端,因着她口中那句“龚姑娘”。
想起她的话才发觉自己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转过眸子却不说话。
在紫娥的伺候下梳妆过后,龚璃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在她怔忡的眸色里低道:“丫头,瘦了。”
她的动作语气自然而然一气呵成,门口,端着铜盆的秋萤呆呆立在原地,一瞬恍惚。
御膳房方将早膳送来,龚璃遥遥看着两个在膳桌前忙碌的丫头,入宫来的记忆一遍遍串过脑海,及至昨夜昏厥之前的一切……
头脑一阵眩晕,她不由自主抚住心口,一把撑住了门页。
师傅突然允她下山,莫寒将她一路引至帝京,青楼巧遇将军夫妇,莫寒突然不辞而别,叶卡青对宫宴热闹的渲染,嘱她在宴上写下的那句话……这一切,根本一直在奔着一个目的——
送她入宫。
而那个人,却一心将她当做别有目的的棋子……
秋萤转身,向她禀着午膳已备好,龚璃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在她震惊的眸子里倏地转过身,径直朝着宣政殿的方向奔跑而去。
“我要见皇上。”
站在宣政殿殿前,龚璃一把抓住候在殿外的小德子,再次开了口:“我要见他。”
自打她入了宫,便接连在宫中闯下祸事,若非是圣上心头所好,只怕早已惹来诸多非议了。
然而,见过了皇帝对灵凤宫中那位妃子的盛宠,在面对眼前这幕似曾相识的人事时,小德子面上竟也有了几分入如同蔡康般泰山崩于而不倒的气势,抱着拂尘只躬身低道:“龚姑娘,您稍候片刻,奴才这便去请示蔡总管。”
龚璃冷笑一声:“蔡康么,”顿了顿,她低喃道:“罢了,我便在此处候他罢。”
她说着,径直走到石阶处坐下,不过瞬刻,玉石的凉意透过绣裙浸透心扉,她打了个冷颤,脑里突然便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画面。
那些寒风侵骨的夜半,有月无月的日子,她坐在日升殿外乘夜静候的光阴,她想她其实是知道是谁将她抱回榻上的。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问,天地悠悠,一个秘密,两个心怀不轨的人悄无声息地各自珍藏。
那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曼妙。
她想着,嘴角却勾出苦笑。
可惜,天不遂人愿。
耳边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眼就锁住了那个修身玉立的身影上。
瘦了。
她在心底默念。
朝臣眸光或好奇或震惊,悉数自她面上掠过,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明黄提腿朝她而来,脚下步子生风,一声声敲击在她的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