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离殇 两处沉吟各自知(2)

“云何,天尊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高云何兀自凝眸,缓缓将空酒杯放到桌上。

“皇上缘何会突然有此一问?”

萧玄景眸色一怔,倒酒的动作搁下,挑眉去看庭前开得正好的数株花卉,半晌,低道:“朕只是突然记起倾儿从前问过朕的一个事。”

云何掀眸,“哦,不知夫人所问何事?”

萧玄景提起酒壶倒酒,耳边,有清凉的酒入樽中的清透传来,“她说,缘法悟性,久久难说,会不会根本不是佛法无边,而是天尊动了凡念?”

眸底陡地划过一抹惊异,却又瞬刻收敛,云何暗自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轻拢于袖,抬眸,低询出声:“不知皇上当时是如何答的?”

萧玄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到石桌上的一瞬,有深深的冷意传来,“朕当时,总是不信这些的。”

云何低眸,月色照进了再度溢满的酒杯,月影在微漾的平面轻遥。

当时不信,而今,却是信了吗?

“云何,你到底,还是欠朕一个解释。”

云何闻言,徐徐掀眸,萧玄景嘴角微勾,说起了南妃进宫时的从前。

“云何以为,以圣上的聪慧,怕是已不需云何的解释了。”

“那倒未必,起初,朕也深有不解。”萧玄景说着,嘴角又浅浅挑出一弯细弧:“直到朕想起选秀前夜倾儿突然毁容之事,加之后来倾儿曾与朕提起过的神秘男子一事,诸事,便冥冥之中显出了其背后的关碍。”

话到此处,徐徐一顿,年轻的皇帝抬眸,直直看进他的眼,继道,“若朕没猜错,有人料定倾儿当时必定拿不定主意,于是钻了个空子,倾儿不傻,只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病急乱投医。”

云何心底不禁腾起一股由衷的敬佩,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空前的期望与畏怕。

他悠悠而笑:“于是,臣当初的预言也便顺理成章了。”

皇帝眸子悠凉,嗓音深沉,“云何又何必避重就轻。”

期望腾高,畏怕更甚,高云何暗暗握紧蜷在袖中的手。

有些隐藏在深处的东西,在这寂寥的月夜里,似乎要褪去它神秘的外衣了。

对面,皇帝徐徐而笑,嘴角的弧度深冷:“云何,说来,你也算得朕与她之间的媒人。”他说到此处,高云何的心口早已不平静。

当初,他料定皇帝会因为南妃与三贤王之间的神秘关系而将其强留宫中,只是,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他终究放不下心,由而,方有选秀前夜去日升殿内请求皇帝更该选秀形式之事。说来,他确实算得他与南妃之间的媒人,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样的话会出自皇帝的口。

云何思及此处,抬眸,欲开口的一瞬,却教他抬手阻住,只听皇帝又低道,“你可知这几日朕为何久久逗留于此?”

高云何眸色陡地一凝,却只听他道:“因为朕在这里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倾儿,一定曾在此处出现过。”他话到此处,又是徐徐凝眉,他已向店里跑堂的小二打听过了,他给他的回答却是客栈每日进出的夫人小姐多了去了,他实在记不过来。

“朕的三哥不日前得到消息就已迫不及待自帝京起身,朕必须赶在他之前,将倾儿找到。”

皇帝突然起身翦手徐徐背身而立,他似乎在望着帝京的方向,又似乎,是在望着头顶的缺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只要是凡人,总归逃不过喜怒哀乐,哪管你是谁,是不是九五之尊。

云何在心底沉沉细思,不禁又平添悲切。恰在此时,耳边一声轻叹传来,紧接而来的,是男子低沉而坚毅的嗓音,“大夏朝的江山,乃我朝几代人数百年的心血,朕不可辜负,倾儿,无论缘劫,也是朕此生的愿景。”他话到此处,郑重看向身后的云何,“朕不管你是谁,只问如此,你可还愿为朕的国家,为朕,为这天下苍生,献策出力?”

高云何陡地起身,面色凝重后退三步,俯身,跪拜在地:“承蒙皇上不弃,云何此生,便为皇上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那好,”皇帝突然执起酒杯,递到他身前:“满饮此杯,便当往事随风而逝,从此,你我还是君臣。”

云何知道他寥寥数语后的千言万语,正身举杯,一字一句正色道:“臣,遵旨!”

袖风染雨,玉阶高台,倾杯独饮。

玄衣男子眉目高阔,闲逸如常。

“莫寒,你来了。”

他将酒樽轻捏指尖,徐徐凝眸,与高台下长阶处的男子遥遥相望。

莫寒举步,踏上高台。

“道君,你知道我的来意。”

玄衣男子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冷意,低眉,饮尽樽中余酒。

莫寒不禁又前进了两步,微微拔高了嗓音,“千百前是如此,他二人都经历了彻天苦痛,千百年后,道君何苦连他们难得的相守也要剥离?”

他语里颇具不解,更多怨憎。玄衣男子却只凝眸浅笑,“那倒未必。”他说着,放下酒樽,抬眸,拂袖隔空抹开了一个画面。

团团云雾拨开之后,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大都市,一个类似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正腹案在黄皮纸上写着什么,画面定格在他躬起的后背上,从那个轮廓,可以辨出那是个清瘦的老头,可以想见他面上此时定是一丝不苟。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那个老头子,正是当初带领龚璃一行人掘开正康帝的帝陵的老教授。

此时,他一面翻阅史书,一面做着笔记。

关于那个帝陵,还有许多不解之谜,这些不解之谜仿似长了触手一般,遥遥穿越时空而来,只为了向他抛出请君入瓮的橄榄枝。

历史上,关于夏朝史书记载里,唯有一个大禹建造的大夏朝,从文物考证来看,工艺品种各方面却都比那个时期进步得多,关于正康帝的历史也是无从考证。

至于那场苍洱之战,残篇史料里对苍洱描述乃“位居三清大陆偏南一隅,蛮夷之地,为小国溟苍都城。”

偏南……苍洱?

那个苍洱城,会不会就是现在的大理?

还有那个遗落在断句残篇里的宸妃。

宸妃。意思是仅次于皇后的妃子。

史料虽仅寥寥只字,却向世人传达了一个信息——

那正康帝,对这宸妃甚是宠爱。

如此,或者便可解释为何躺在皇帝身边的不是皇后了。

可是,为何大夏朝的记载里先后有两个皇后,陵寝中却只有一个皇后的棺椁。

画面最终定格在老教授苍老而佝偻的后背上,仿似解不开这些谜题,他此生便不在自那把椅子那个案前起来。

画面早已随着玄衣男子的拂袖而消散,唯有莫寒还死死盯在那空旷的一处,仿似可以透过那空远的长空,可以再度窥探到那个与他们隔着遥远时空的另一个世界。

玄衣男子拢袖起身,眸色微掀,凝向他时,嘴角浮出一丝浅薄的笑,“莫寒,若非本尊那日下山走了一遭,我还不知道。”

终于自一时的怔疑中回神,莫寒转眸,看向他时不禁又兀自皱眉,“什么?”

玄衣男子眸底划过一弯冷弧,抬眸,沉沉看向他,“枉你日日与她同处,你竟丝毫未觉出那宁疏影的异样吗?”

遥遥立在他对面,莫寒陡地掀眸,“道君此话何意?”

“原来的宁疏影,早死了。”

“什么?”他惊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