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忘记了,她还是沈夫人。
沈十三是朝廷的人,皇帝的人,他不能站错政治立场。
江柔没有再呆多久,就离了宫,顾霜霜送她到宣武门的门口,看着宫墙外的世界,感慨道:“能够不受这一方小天地的拘束,真好。”
宫外,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她这一辈子,是没有什么机会出去了。
江柔一路回了家,沈十三也刚好在家,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抬,问,“顾霜霜找你做什么?”
他很少在说话的时候不看江柔,江柔觉得奇怪,一看,发现他的手里竟然捧着一本书!
沈十三这人极度讨厌看书,特别是那些酸唧唧的诗测,他除了兵书,什么书都不看。
平时他看兵书的时候,也都在书房里面,江柔和他成亲这么多年,看见他看书的次数,半只手都数的过来。
今天是天要下红雨了?!
她凑过去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功课本。
根据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来看,这是沈思的功课本!
——她在给沈思检查功课!
天真的下红雨了!
沈思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她该启蒙的时候,江柔青了一个先生来家里教她功课,可是这孩子坐不住,而且还老是和教书先生顶嘴,把先生气走了好几个。
今年沈十三回来后,把刚从太学退休不久的一个太傅返聘了回来,养在府里给沈思教功课。
说是返聘,其实也有点儿强迫的意思在里面。
沈十三要请你去教书,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让你尝尝砂锅大的拳头是什么滋味儿!
于是老先生被请了回来。
老太傅有一项奇怪的教学爱好,就是让学生写每日见闻录。
俗称:日记。
沈十三手里的这本课业本,就是沈思的见闻录小本本,
沈老爹!在偷看女儿的日记!
江柔很不赞同,“这是女儿的隐私,你应该给她留点儿自己的空空。”
沈十三抬头,“你不想看吗?”
江柔很坚定,“不想!”
沈十三不言不语,直勾勾的盯着她。江柔:“一点点想。”
于是,两个人就蹲在院子里,脑袋和脑袋凑在一起,专心的偷看女儿的日记。
其实江柔是一丢丢都不看的,只是沈十三刚才的那个眼神,她敢说个‘不想’吗?
不敢呐!
敢说一个‘不’字,恐怕分分钟会被拉去祭旗。
都撞见了,要是不一起狼狈为奸,就只能被杀人灭口了吧……
小本本的第一页是这样写的——
万历二十五年,x月x日,今天吃了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糖衣又厚又甜,好吃。
x1月x1日,今天吃了……
x2月x2日,今天吃了……
……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十多天以后,小本本上描述的画风开始变得有些诡异了。
比如:今天爹爹打我了,爹爹是只粉红色的小猪,一点也不可爱!
以下省略三百字骂人词汇。
再间隔十五天,有一页的内容是这样写的:今天刘略哥哥给我画了一只小脑斧,喜欢。
今天刘略哥哥……
今天刘略哥哥……
一直翻了十多页,开头全都是这几个字。
……以下省略一万个刘略哥哥。
她也想过去请皇帝,可谁都知道皇帝正在接见燕臣,后宫的这些事,怎么能跟两国建交的大事相比,这时候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没想到小梅竟然敢去。
哪知,小梅竟然呆愣愣的道:“不是娘娘让我去的吗?”
这回,换小云愣住了。
她不自觉的朝主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安安静静的,宛如一座空殿,可她知道,顾霜霜在里面。
小云陷入了沉思。
这么久以来,贵妃从来没有向陛下主动提过一次要求,没有主动找过陛下,没有主动向陛下寻求过一次帮助。
这次……
“小云。”
主殿内传出顾霜霜的声音,小云瞬间回了神,赶忙小跑着过去,“娘娘请吩咐。”
顾霜霜看着窗外,道:“派人去沈府问问,沈夫人今日有没有空,请她进宫一叙。”
宫中的人赶往沈府,一个时辰后,江柔在玉芙宫坐下。顾霜霜先开口,说,“沈夫人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的名字。”
江柔礼尚往来,“贵妃娘娘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顾霜霜顿了一下,“上次的事,还没有谢过沈夫人……谢谢了。”
江柔道:“举手之劳而已,贵妃娘娘倒是言重了。”上次顾霜霜让她帮忙送信以后,江柔就猜到还会有下次,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接她的信的时候,就已经算是默认,这次会答应帮她。
当然了,也要看她要自己帮什么。
顾霜霜说,“不,我知道这不是举手之劳。”
江柔笑了笑,没再说客套话,算是接了顾霜霜的这声谢谢,过了会儿,她说,“我让人留意了幽州那边,顾夫人去了药,已经开始好转了,现在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养养身子就好了。”
顾霜霜垂下眸,从她的表情来看,情绪应该是很低落,江柔安慰她,“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使这下下之策,不是你的多,别自责了。”
顾霜霜低声道,“是我不孝。”
江柔也不再安慰。
如果是她走到这样的地步,一定只会比顾霜霜更差,当有一天必须给自己的亲娘下药的时候,旁人再怎么安慰,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是的。
顾夫人,不是病了,是被下了药。
而这个下药的人,就是顾霜霜。
不,应该是顾霜霜,江柔,和齐知州。
那天知道皇帝给顾吏迁了官,顾霜霜就知道,顾家人一旦入宫,迟早会完蛋。
但是圣旨已下,顾家人必须进京,可不管如何,顾夫人不能入京。
换句话说,顾家其他人谁死都无所谓,但顾夫人要活着,
那天顾霜霜写了三封信。
一封,是给江柔的,向她道明始末,请求她帮助。
圣旨八百里加急,日夜不休,最多一个月就能到达幽州,可是顾霜霜在并没有可用的势力,只能败退江柔飞鸽传书,才能在圣旨抵达幽州之前,先一步做好准备。
一封,是给齐知州的,也是向他道明始末,告诫盛京危险,顾夫人不能入京,并让他给顾夫人下药。
皇帝想给顾霜霜找靠山,顾吏必须进京,顾夫人是顾吏的妻子,没有理由留在幽州,除非她病了,病得不能赶路,才能躲过一劫。
最后一封,是给顾夫人的。
这封只是单纯的家书。
她想娘了。
当初齐知州追了顾吏三里地,除了不相信顾吏如此绝情,说把顾夫人丢下就丢下,别说是回头,连回眸都没有。
另一方面,是知道盛京危险,狠不下心就这样看着妹夫去送死。
换个角度讲,顾霜霜算是谋杀了亲爹。
待她再不好,那也是亲爹,曾经她也幻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感受一下父爱,现在她亲手将父亲送入了鬼门关。
她对顾吏没有感情,但是仍然忍不住的崩溃。
要是当初她留在幽州,不要执意寻找一个答案,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怎么能不崩溃呢!
顾霜霜没有颓然多久,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江柔。
江柔不明所以的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人参,“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