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说她是皇后嫡出,就算是某个婕妤或者贵嫔所出的公主,不论人后怎么样,在人前都是优雅又大气,若是某个得宠妃子所出的公主,可能稍微还有点儿小骄纵。
但她,说她乖巧,她一点儿沾不上边,说骄纵,她也不是骄纵,硬要形容的话,她应该是……恣意和潇洒。
整日正事不干,女红不学,琴棋书画也不感兴趣,偏偏喜欢跟着皇子们舞刀弄棒,皇帝宠她,不仅不觉得胡闹,还专门在太学里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
甄昊虽然被蜀老国君忽视,但毕竟是个皇子,太学是必须要上的,他在武艺方面没什么天赋,武课的时候,时常出点儿小丑是在所难免。
他第一次跟这个妹妹有交集,也是在太学的武课上。
他武课不行,又不受宠,皇子们骑马,就让他牵马,皇子们射箭,就让他拿靶。
既然是在学习,就难免有失误的时候,靶子也就那么那么大一点儿,手一滑,很容易就射歪了。
放在平时歪了也就歪了,但甄昊举着靶子,三皇子这一箭一歪,箭尖就扎进了他的肉里。
三皇子伤了他,一点儿也不紧张,风轻云淡的说找个太医看看就没事儿了,可话是这么说,行动却一点儿都没有。
一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的问他‘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叫一声太医。
这些人里面,可能有些并不是故意想欺辱他,只是三皇子是德妃所出,皇位很有力的竞争者,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不受宠、没有任何希望的皇子,去开罪人。世家公子们就更不掺和皇子之间的事情。
而不苟同三皇子做法的其他皇子,也作壁上观。
皇宫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利箭扎进了手臂,血流了一地,甄昊长期营养不良,没多久就头晕眼花,站立不住。
他倒地的那一瞬间,听到有人在喊:“嗳!你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呢?”
是一道女声。
很好听,很好听。
小女孩儿将人群扒开一个缝儿,一边探头进来,一边说:“你们在看什么新鲜……你们干嘛呢!这是怎么了?流这么多血你们不救人还看什么看?”
三皇子说:“皇妹今日来晚了,等会儿肯定要被太傅罚!”
甄岚云说:“罚什么罚,我才从父皇处来,我问你们在干什么呀,甄昊流这么多血,你们都站着干什么?叫太医啊!”
捂着手臂躺在地上的甄昊笑了。
他曾在尘埃里仰望在苍穹之上的她无数次——
身上有一切他想要的东西,他羡慕。
她从没垂眸看过他一眼,可没想到,在大家都喊他‘你’的时候,她竟然能喊出他的名字。
甄岚云的母妃是正宫皇后,三皇子嘻哈扯皮没把话题引开,也不好再直接逆她的意思,叫人喊了太医。
甄昊被送回了落霞殿,周美人抱着他哭得昏天黑地,他不仅要忍着伤痛,还要抽空来安慰他的母妃。
伤了手,甄昊有一段时间可以不用去太学,那年的夏天热,他的伤口发炎化脓了,伤越养越严重,足足半个月都没去太学,也请不来太医。
太医不是人人都能看的,他只能拖着。
那天下午,他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模模糊糊觉得有人惶恐跪地,齐声说:“拜见岚云公主。”
甄昊蓦然惊醒,穿了衣服匆匆出去,看见落霞殿中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朝甄岚云行礼。
包括他的母妃。
周美人的阶品低,见了正宫公主,是要行礼的,按照道理说,甄昊和甄岚云是同辈,可以不用行礼,但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差距非常大,甄昊便行了一礼。
却没想到甄岚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同辈,你行什么礼?”
他当做没听到,收了礼立在旁边,也不说话,心里却在疑惑——她来做什么?
甄岚云进殿,立刻有宫女送上茶水,她走累了,端起来就是一大口。
甄昊的目光闪了闪,眸中有不安的情绪——
宫里的人踩高拜低,皇帝从来不来见周美人,落霞殿的东西也被总管太监克扣得差不多了,甄岚云喝的茶是去年的陈茶,放了好久,说不定还有点霉味。
她一向山珍海味,恐怕还没有人敢泡陈茶来招待她,甄昊不安也是正常。
哪料甄岚云一口气干了茶水,把杯子递给一旁的宫女,说:“没解渴,再添点儿水。”
甄昊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连灌三大杯茶,缓过劲儿来,才道:“你都休息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去太学?”
周美人心思还算比较活络,他们请不来太医,但甄岚云请得来,而她的态度和善,并不像找事的模样,于是立刻上去,“回公主,天气太大,四皇子的手伤越拖越严重,所以上不得学了。”
甄岚云歪头一看,盯着他的臂膀,说:“严重了?我看看。”
甄昊下意识的捂住手臂,“没什么好看的,怕污了公主的眼。”
甄岚云嫌弃的看他一眼,“啰嗦!”
周美人惦记着想给他请太医,听言立刻上去解他手上的纱布,甄昊手忙脚乱的想拦住她,没拦住。
三皇子的一箭钉在他的小臂上,留了一个豁开的伤口,半个月过去,伤口却一点儿也没有愈合,伤处湿润,有血水和脓水混杂着,周边的皮肉也翻飞起来,看起来确实有点儿恶心。
甄昊小心的抬头,看见甄岚云眉尖紧蹙,他立即抬手去捂伤口。
结果对方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说:“这么热的天气,你把伤口捂得这么死做什么?怕它冷啊?”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甄岚云侧首对贴身的宫女说:“去找个太医来看看。”
周美人立刻跪倒在地,不断道:“谢公主!谢公主!”
甄岚云说:“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太医再次经手甄昊的伤,没过多久就好了,他回太学的第一天,是跟甄岚云一起上的早学。
她知道他今天回太学,早晨来落霞殿等他,清晨天蒙亮,小女孩儿的身影沐浴在晨曦中,有种圣洁的光辉。
他们到得比太傅早一点,三皇子一见甄岚云和他一起,对甄昊道:“看来我这一箭倒是让你占了便宜,伤一回手,叫皇妹与你同进同出。”
甄岚云道:“三皇兄,你不说话嘴巴会臭吗?你射伤了四皇兄,连个歉都不道,还好意思阴阳怪气!”
三皇子嬉笑一声,敷衍道:“我忘了,如此,那日的事,便是我对不住皇弟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甄昊说的,还当真道了个歉。
甄昊说了句没关系,坐到角落里去。
甄岚云也过去,坐到他身边,刚拿了书,三皇子就在第一排叫她,“皇妹,这句是什么意思,你来给我看看啊!”
甄岚云说:“你比我大的这三岁是大到哪里去了,多读的三年书又是读到哪里去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去还是过去,坐在三皇子前桌,“哪句?”
三皇子说:“这句。”
甄岚云低头一看,说:“附翼攀鳞,这是个成语啊,不是句,你是不是傻!”
三皇子作不耻下问状,“行嘛,你说是成语就是成语,那这是什么意思?”
甄岚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
甄岚云无力道:“就是巴结的意思。”
话音刚落,三皇子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指向甄昊,“是啊!就是巴结!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甄岚云方知被耍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皇兄!”
三皇子见她真的动气了,立即收了势,说,“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甄岚云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开,连学也不上了。
别看她人小,动气怒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在座的都有点儿被唬住了,他这么不给面子,三皇子有点下不来台。
平时跟他一起混的世家子弟见状,立即上去捧他,“岚云公主气什么,三殿下说得本来就是事实嘛。”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三皇子这才得了台阶。
甄昊至始至终都坐在角落,不管后来这些人指桑骂槐的说了什么,他都装作没有听见。下了学,他去永福宫门口站了半天,始终没鼓起勇气进去。
受那么些宠爱的公主,因为他被人耍了一通,她很恼吧?
今早他走的时候,周美人看见甄岚云在门口等他,他一回来就问,“儿,今早母妃看见公主在等你,你……”
他打断周美人的话,“昨天下学的时候把东西拿错了,公主来找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