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为了这批货,也一定会令小爷主动来找自己。
此刻,凉伊回想起来的,都是那日在墨狼被人带离开后,自己紧紧拿着枪却倍感无助的模样。她一直躲在草垛后,一整夜都没有合上眼,直到李拓找到她。脑海里一直是那年在小镇后山,亲眼目睹陈贝被折磨死去的画面,她看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塞进大玻璃缸了,而苏白却从始至终都见证了,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一瞬间,她于惶惶然的颤抖中蓦然惊醒,此时不是在任何一个人为控制的训练的场合中,而是真实地站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
白日清明,浑身冷透,她仿若从刀山火海而来,双目血红,强烈的愤怒。
湄公河在今夜无眠。
从来没有一个夜晚会像今日这样安静,原本喧闹沸腾灯火辉煌的两岸,都在夜色渐深之后,冷了又凉了。
河中央的大艇上前后都站满了扛着枪的人,他们不苟言笑,鸦雀无声。
两岸的树丛里、水椰灌木从中,还有许多穿着绿色防护衣的人,在四处逡巡观望。
起初一些常年在此出没的渔人,凭着一股热劲头,还想看看今夜河中大艇的热闹,到最后也被这些没有声响、面无表情的人威吓住,慢慢地潜入水中没了踪影。
河面上风过无痕,月色无声,这个夜仿佛凝结住了。
凉伊杯中的花茶已经添了四次,等的人却还没来。她看一眼早已凉透的茶,也快没了耐心,轻笑道:“外面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云娘故意怠慢我,却不知为谁背了黑锅。”
云娘闻言淡然置之,淡淡应道:“有心人自会知晓,其余的也无需告知。湄公河大大小小数千只船舶,传不尽的便是烟花流言了。”
多少年这么传,传她是湄公河奇女子,坐收小爷的宠爱,无所不能,享受人人艳羡的自由和富贵,不过统统都是以讹传讹罢了,真正是如何的,只便是只有自己知晓了。
那日她从粮仓上来时,小爷不是已经走了嘛,连一句询问都没有就这么走了,足以表明他的盛怒。在她面前小爷一向是谦谦君子模样,若是连敷衍和伪装都不屑了,那么必是耐心耗到了尽头。
后来听说小爷带走了墨狼,云娘的心便彻底凉了……
做戏做到这般地步的也是少见,明明知道小爷早已不信任自己,却还是要留在湄公河为他做那传信的信鸽,离不去,断不清。
云娘一时无话,托着下巴看船外的河面。水光中映出对面凉伊的侧脸,仿佛沉静温婉的大家闺秀,可仔细与她较量,却像是同一个戴着无数张面具的人交往。像迷雾一样让人无法看清的女人,足够引起任何一个男人的兴趣。
这次墨狼本可以逃,却是为了她才甘愿被小爷的人带走。他这么一个带着人面假象的人,落在他人手中,尤其是小爷这样的人,必然是会暴露身份的,这么多年的心血将会毁于一旦。
他在s城将自己置于危险中,在贵会舍己救人,都是为了她。
与自己完全无关。
那一日,他不也低头求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救人,救了又如何,在贵会这个地方,危险丛生,救得了几回,还有几个人的命可以相救。
云娘婉转地叹了一声气,一回头就对上凉伊若有似无打探的目光,于是微笑道:“我在湄公河渡河这些年,看似光鲜,也不过如此,闲言碎语,不过一个旁人眼里的下贱女人罢了……”
她想说什么,可还没说完,却得到凉伊目光的示意,好在及时收了话,从余光中看过去,她发现甲板上的光线似乎暗了几许。来人脚步轻,没有让人察觉。
凉伊趁势转移了话题,与她攀谈起女人之间的闺房密话。讨论着在沿海地区,那里的经济是如何发达,女人们化妆品成堆,红唇烈焰,再正常不过。
说到口红,云娘笑了笑,从腰间小包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笑道:“这是阿娘教我做的,桃花酒酿后做成,颜色极美,你皮肤白皙,抹上一定好看。”说着浅笑着起身,便要过来帮凉伊抹上。
我想也保护你一次,只是自己的力量,让你也欠我一些。
凉伊带人在女人的目光中出了村口,又再上了船远去。
夕阳西下,为期三日的交易售卖会结束了,各个商贩都陆续离开,那个女人也松了口气。她却不知道,凉伊在将船停在水草丛中后,又和李拓摸黑上了岸。而赵一芸早就已经藏身在隐秘的地方,一路尾随她回到了家中。
凉伊她们往村子深处走去,寻着赵一芸留下来的记号一路摸索,最后到了一处人家。
大开的院落从门口看不是很起眼,赵一芸等到他们,和他们解释说:“这个院子表面看着很寻常,可里面却非常地富丽堂皇,我在后院看了眼,简直被震惊到。”他示意性地指着后院的方向,黑棕色的屋顶被罩在大樟树下,“我尾随那女人回来,先是到了一个小楼里,大概过了有半个小时,她又一个人出来拐上小道,进了另外一个楼里。”
此刻他们就蹲守在离那小楼不远处的草丛,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楼门口。赵一芸还说,那个女人从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凉伊看到小楼外还有几个男人,穿着普通人家的衣服,在门口张罗着什么。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太安静了。他们或坐或站,看着是挺随便,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调整下位置,井然有序地守着自己的岗位。很显然,他们并不是不是普通的乡民,而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凉伊看向那小楼的门顶,似乎是贴着一张画报,远远地也看不太清楚。不过后来在那座小楼人去楼空时,她进去看过门顶上的画,才明白几日前老大爷所说戏楼的深意,原来只是为了暗示他们交易的地方贴了张唱戏人的海报。
李拓看她不紧不慢的样子,急红了眼:“要不要冲进去?”
“不用,苏白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他恨不得即刻带着人冲进去,“他从未失去消息长达十天,十天,早就超过了极限!”
“你们敢不敢信我?”凉伊看了眼李拓,又转向李云海,“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很快就可以看到墨狼,活生生的他。”
李拓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原来那三年你背着我学了不少东西,伊伊,现在的你,让我觉得深不可测。”
“是吗?我不觉得,其实一直是同一个人,只是你看不透罢了。”
“也是。许家的人没有怂的。”
见到李拓点头,凉伊笑了:“带你们看场好戏,你现在去村口把信号弹放了,过一会就会有人来,你带他们进村,动静要小一些,别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赵一芸没吱声,转头就跑了。
凉伊和李拓继续在大院墙后守着,等待中突然在想起一些事情,她有些矛盾,尽量忽视着自己内心的刻意,问道:“墨狼待你很好,值得你违抗家里人的意思?”
“好,我的命是他的。”
“你和李云海是兄弟吗?”
“是,又不是,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过命的交情。”
“在你眼中,墨狼是个怎样的人?单单只是墨狼。”
李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墨狼是个令人恐惧的存在。”他犹豫了会又说:“这些年他成长了许多,对你不发脾气,对你很好了。”
“好?”凉伊想笑,“哪里好?”
“他这些年都很少说话了,面对着你,总是话很多还有啊,明知道你怀着什么坏心思,还是豁出命去为你打理好一切。陆尘那事,他处理得很不理智,以前这样的事,他从来不动手,嫌脏。可,为了你,他几乎没了原则。”
不知道是不是李拓改变了往日嬉皮笑脸态度,突然严肃了的缘故,竟然让她有些难过起来。
她爱苏白,很爱,可也不是可以和命相提并论的。如果苏白死了,她可能会很伤心,却不会伤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