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人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大侄女!”六爷急匆匆走进来救了他,年轻人一路小跑冲上前,“爹!你总算回来了!”
六爷看看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看看胡一鸣养出来的英姿飒爽闺女,心里头颇有些郁闷,抱拳道:“二琴,这差事我们手底下办得确实不漂亮,实在不好意思,大家正在撒网找人,还请稍作等待。”
“等不了了!”胡琴琴一拱手,“六爷,不是我着急,北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还得回去当差。我跑这趟就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以后要怎么应付。”
年轻人醒悟过来,连忙上前,“二姐,是这样的,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们进了货栈,可人家人多势众,用的各种看不懂战术对付我们,我们想跟都跟不上。”
胡琴琴点点头,忽而一笑,“六爷,劳烦您费心,真是太谢谢您了。”
六爷松了口气,摆手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不是还得叫你一声侄女嘛……”
说话间,胡琴琴拔出刀在手臂擦了擦,突然变脸,“叔,您一个偏门生意的,成天盯着我爹做正经生意的天盛货栈算是怎么回事?”
“谁盯你爹货栈了……你难道不是自己让我们找你爹……”年轻人急得满脸白了又红,“你一个小女孩子老玩什么刀……”
虽然长了一张甜美娇柔的娃娃脸,胡琴琴可不是真的小女孩,她一个瞪眼,把年轻人后面的话吓了回去。
六爷脸色变了变,笑道:“二琴,我们都是敞亮人,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带着兄弟们撤到关内,这些兄弟们没法当兵做官,又不能去种田,一个个饿得直叫唤,这正经生意,我们也想做。”
胡琴琴一拍巴掌,“好,我做主,我爹不在,货栈的生意交给你们!”
六爷愣住了。
“谢谢二姐!谢谢二姐!”年轻人这回倒是反应挺快。
“我会交代天盛货栈的伙计好好跟你们合作,你们敢做坏了,让我这些东北兄弟们饿肚子,回头我可没这么客气!”
“不会不会……”年轻人还在拍手鼓噪,六爷怒从中起,把他的脑袋摁了下去,“拜谢二姐给大家指条活路!”
胡琴琴一摆手,扭头就走。
“保重!”六爷高高抱拳,目送她消失在视野,瞥见儿子一脸垂涎三尺的鬼样子,一脚把人踹出三尺远,气呼呼走了。
把胡一鸣的生意交给可靠的人,胡琴琴下一步就是找趁手的武器,好好对付这些居心叵测的坏蛋。
胡一鸣知道女儿的本事,一直以来,他从事的一些秘密工作并不会避着她。与此同时,她也处于高度的警觉状态,特别是九一八之后,胡一鸣逃入天津开货栈,日本人在天津的势力强大,她就知道胡一鸣难逃敌手,而自己逃亡和对抗的这一天终会到来。
胡琴琴在北平一条深巷找到罗伯斯特时,他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来临。
罗伯斯特跟她也算老相识,只不过他卖军火,她是个穷鬼,只能来帮忙鉴赏新枪和修理他的破枪。
修理破枪不要报酬,罗伯斯特也特别好意思,次次叫她来,次次一颗糖果打发,她几年来一直毫无怨言,因为她就等着这一天。
天色不早了,罗伯斯特睡足一个白天,也算是睡饱了,在炕上翻了个身,冲着她色眯眯地笑,“这么晚来找我,你跟我这算是什么关系?”
罗伯斯特早就对她垂涎三尺,就怕两人弄尴尬了,没人免费来修枪,看到天黑了她才上门,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觉得今天的桃花运旺极了。
胡琴琴一只手擦着刀,斜睨着罗伯斯特,“你说我们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罗伯斯特的胡思乱想被及时制止,一骨碌起身,跟她保持三步的安全距离。
“我爹那些新奇玩意,我平时玩得多,你要就给我合用的,要不我就赖在这,反正我娘让我要的,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罗伯斯特双手合十冲着她瞎摇晃,“姑奶奶,算我求你,你想要什么也得跟我说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有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胡琴琴一转眼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老罗先生,我真的不晓得你要什么,求求你放了我吧……”
这一个北方大妞怎么变成娇滴滴的苏杭口音了?
罗伯斯特眼睛都直了。
他很快得到答案,暗自为自己的迟钝羞愧了几秒钟。
“洋鬼子,哪来的好货色?”
两个日本浪人趿拉着木屐走来,苏杭小娘子转身蒙了头,羞答答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罗伯斯特冲着没完瞎指了指,露出中外老少爷们都理解的笑容,朝着日本浪人比出大拇指,“good!verygood!”
两个日本浪人一阵淫笑,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大概习惯了,看到女人就想伸伸手,年长的日本浪人眼明手快,把他的手打开,冲着罗伯斯特一点头,转身离去。
罗伯斯特就势蹲在“苏杭少女”面前,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想吃豆腐,“苏杭少女”一动不动,呜呜直哭。
罗伯斯特这顿豆腐倒是吃上了,依照以往经验来看,知道这顿苦头肯定跑不了。
两个狡猾的日本浪人就在门外窥探,看到他得了手,一阵狂笑而去。
出乎意料,这母老虎今天没给他苦头吃,豆腐是真的水嫩嫩的豆腐,哭是真苦。
罗伯斯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久久不愿起来。
他脑海中出现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这里求个婚似乎也不错。
这是张少帅手底下最著名枪械专家的宝贝女儿,她懂的东西跟自己相比只多不少。
还没等他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构思完,一把小刀转瞬之间到了他喉头。
这是袖中刀,他猜了很久这把刀在哪,嗯,现在不用猜了,刀在他喉咙前面,只要稍稍吐口气他就完蛋了。
小刀的主人又换了一副模样,笑得这个甜蜜动人,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牡丹花下死”罗伯斯特闭上眼睛,脑海里冒出五个字,觉得自己今天亏大发了。
如果做了鬼,一点也不风流!
“罗伯斯特,听好,我要柯尔特1908手枪两把,子弹你有多少要多少。”
“市价50美金一把,子弹一发……”
“找我爹要钱。”
“我说胡小姐……”
“叫我viol……烦啊你……”胡琴琴一转眼又变成娇羞妩媚脸,梨涡都快把人淹了。
罗伯斯特在心中骂了好几个“fuck”,终于慢慢举起手。
“你知道我爹在哪么?”
“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要钱!”
“真巧,我也不知道。”
罗伯斯特目瞪口呆,平白损失了几百美金,心里在滴血。
从天津回到北平家中已经半夜,胡琴琴从邻居家找出隋月琴,母女俩赶紧朝着家里走,准备逃亡。
一进门,隋月琴一把拖住胡琴琴,低声道:“二琴,你爹到底怎么啦,有人送信来让我们赶快逃出去。”
看来六爷的人到底还是来了,胡琴琴并不直接回答她,“娘,你收拾完了吗?”
隋月琴点点头,朝着屋内一指。
胡琴琴腿一软,差点给亲娘当场磕头,这满屋子的大箱子小柜子,哪是逃难,这就是搬家啊!
胡琴琴哭笑不得,“娘,我们是逃难哪!”
隋月琴冷哼一声,“我辛辛苦苦置办这么多宝贝,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胡琴琴急得直跺脚,“车已经来了,只能带两个包袱!您自己看着办!”
“小兔崽子,你老娘我逃难的时候,你还在我怀里吃奶呢!还敢来支使我!”
隋月琴变戏法一般从花盆后拿出两个包袱背上。
这可不是什么争面子的时候,胡琴琴哭笑不得,冲着亲娘一拱手,“娘,算我求求您,咱们只怕要做亡命天涯的孤儿寡母了,别闹了成吗!”
隋月琴狠狠啐了她一口,转头气势汹汹走了。
如果不是她的手稍微抬了抬抹泪,胡琴琴会真的相信这个娘一点也不在意。
胡一鸣和隋月琴是在逃难中结识相恋,隋月琴放弃长城脚下云霞镇富家小姐的生活,跟随他半生颠沛流离,说毫无勇气是假的,说不惧怕也是假的。
“娘,你们到隋家骡马店等我。”怕改变不了什么,胡琴琴冲上去把母亲送上车,扭头疾奔而去。
灯影摇曳,刘局长看来已经等候多时,地面全是烟头。
看到胡琴琴进门,不等她开口,刘局长连忙将一个信封递给她,“你们赶紧走,我们警局门口已经有日本人行踪了。”
即便是在自己家里,出于对无孔不入的日本特务的警惕和恐惧,刘局长还是极力压低了声音。
胡琴琴在心里直翻白眼,北平天津大街小巷哪处能少了日本人行踪,警局算个啥,日本人都能进皇宫了。
刘局长大概看出自己这番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正色道:“这是我上海的亲兄弟寄来的,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所以……”
刘局长指着信封,“你先看看。”
胡琴琴抽出信瞄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刘局长,您这是开什么玩笑!”
“人,我帮你找,至于这件事,你帮我办。”
“打鬼子哪有这么容易!”胡琴琴急了,“你说有四个人要来打鬼子,我上哪去找鬼子给他们打!”
“不对!”胡琴琴有点语无伦次,“满大街都是鬼子,我们都是躲着走,他们要来直接上街去找人,不对,找打就行了,干嘛去长城打!”
“我兄弟在上海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从不开玩笑。”
“那行,我们先说好,我接到您这四位兄弟,立刻回来干活。”
“不,你不能回来。”刘局长斩钉截铁拒绝,“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别回来!平津容不得你!”
“打鬼子就安全,平津当警察就不安全,这是哪门子道理!”
刘局长笑了,“又没让你自己去打鬼子,这几个人都是脑子充血,你胡乱指点他们去长城脚下哪放几枪打几个野兔子不就行了。”
娘还在骡马店等着自己,没法跟他纠缠,胡琴琴无奈答应下来,正色道:“刘局长,请帮我向姐妹们告别。”
胡琴琴最舍不得的是这些亲如一家的姑娘们,嫁人之后,姑娘们也就没办法抛头露面抓犯人巡街,她作为被退亲无人肯娶的倒霉蛋,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最后走的一个,没想到成了第一个。
“你的事她们都知道,大家都在想办法找你父亲。”
胡琴琴又想翻白眼,她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怎么会知道,刘局长摆明了在糊弄自己。
“你千万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是胡一鸣的女儿,不是北平的女警,你是隋家二小姐。”
胡琴琴连连点头,觉得这场荒谬的对话可以结束了。
“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
“那好吧,正好,这是我的辞职信。”胡琴琴递上一个信封,娇柔一笑,“刘叔,我可不想走得不明不白。”
“保重,二琴。”刘局长郑重其事收了辞职信。
胡琴琴一伸手,“真这么痛快打发我?我辛辛苦苦当差,薪水呢!”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糊弄你!”刘局长讪笑连连,拿出一袋银元,顺手把自己戒子撸了下来交给她,“这是跟他们接头的信物,可别弄丢了。”
胡琴琴把戒子擦了擦,在刘局长愤怒的目光中证明是个真金戒子,这才把东西揣在怀里,恭恭敬敬鞠躬,“刘叔,多谢您这三年来的照顾。”
刘局长感慨万千目送她离去,转头把辞职信撕了。
刘局长忽而觉察出什么不对,慌忙把刚刚撕掉的辞职信拼出来,气得直转圈,敢情这就是自己刚刚交给她的信封!
不对!刘局长费尽心思拼出所有的信封,发现信封只是个信封,里面的信没了!
他白忙活一晚上,累得够呛,坐在月光里狠狠抽了一根烟才算平复心情,瞎哼着一首京韵大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