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集中营里战俘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成群、鱼龙混杂,不乏时刻准备立功投降鬼子的软骨头,军统的人想必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不会主动向他亮明身份,同时,也不希望他主动靠近,无端引起注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无需主动作为,最后时刻自然有人安排。
由于疫情持续,以及自身条件恶劣,集中营里每天死的人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新战俘也很长时间没有被送进来,所以集中营里的劳工数量锐减,战俘中的优待人员,如卫兵、炊事员等也要定期出工,具体名单由工程队队长总协调。
近来,“财”字号监区的战俘每天都会被派出劳动,有时是被派去采石场作业,有时是被派去修路。杨啸经过观察和分析,认为采石场则地形相对复杂,且只有两名日本兵看守,其他看守都是伪军,逃跑的机会较多。
杨啸与晏轲暗中商议,决定在采石场见机行事,与石小溪会合后,看准时机,制造混乱,掩护石小溪逃走。采石场周围是环形大山,有良好植被掩护隐蔽,而采石场所在的山体虽然陡峭,但有的断面并不垂直,身手较好的人,在滑落过程中随时抓住手边的青藤等植物,看起来不至于送命。
从采石场逃走的方案尽管很冒险,但还是有一线生机,而且杨啸有一个最坏的打算,没有告诉晏轲,那就是:逃跑过程中如果发现情势必不对,无法逃脱,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石小溪!
机会很快来临,“财”字号监区再次集体被派出采石,但有一拨人却要被派去修路,不巧的是,杨啸也是被派去修路。晏轲找到张金合,直截了当地悄悄说:“我大哥和我都不想去修路,请张队长关照!”
张金合一听有些奇怪:“采石场粉尘多,而且还危险。老子关照你们,才派你们去修路!”他突然意识到晏轲和杨啸可能要搞事情,于是犹豫了一下,阴阳怪气地说道:“不管在哪里,都要守规矩,想一些花花肠子是没有出路的!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晏轲不动声色,说道:“谢队长关心,出什么事我们自己负责,与你没任何关系!”张金合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晏轲可以随便,爱上哪上哪。
战俘们回到监舍,成群地窃窃私语,一方面对鬼子当众枪杀八名同胞愤怒不已,另一方面对鬼子处决两名伪军也是大惑不解。不少人得出一个结论:昨夜确实有同胞趁乱冲击门卡、侥幸逃脱,所以鬼子恼羞成怒、杀一儆百。
一名战俘愤怒地说:“早知道是这样,昨天老子也混进去和鬼子拼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在这等死强!”战俘们纷纷表示赞同。区良驹露出鄙夷的眼神,翻过身去睡觉,不再理会这个乱糟糟的环境。
几名八路军战俘自发地围到廖百夏身边,显然,他们对鬼子突然放人、又突然杀人这一系列异常举动还是难以理解,都想听听廖百夏对此事的看法。
廖百夏抬头看了看这些战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面色凝重地轻声说道:“这是鬼子自导自演的把戏,大家不要上当!”
廖百夏的声音不大,且被整个监舍的嘈杂声掩盖,但这个出人意料的判断还是引起了一些战俘的注意,距他们不远的杨啸、中田佑男、石小溪等人忍不住向廖百夏这边看了过来,但他们无一例外地又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只是竖起耳朵听,生怕廖百夏有所顾忌,不愿再说下去。
廖百夏说道:“太原集中营绝非浪得虚名,仅凭少数几个兄弟去冲击门卡还有逃脱,这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兄弟们也不会这么愚蠢。所以说鬼子说的话,不能信!他们所说的防备松懈,可能是在麻痹我们;而当众杀人,则是在警告这里所有中国人,包括伪军。我想,别的监区的同志们大约近期有所行动,而且买通了一些关节,所以鬼子才会故意这么做。”
廖百夏抬头看了看四周,看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压低嗓音说道:“鬼子也没那么好心,会主动释放这里的病号,大家想一想,进了隔离区的病号大多都是垂死之人,病重之人,传染性很强,按照鬼子的一贯做法,不是枪杀就是活埋,为什么突然要释放?”
廖百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一次的传染病,很可能是鬼子在集中营搞细菌试验导致的,这次突然放人,鬼子究竟用意何在?对!他们一方面可以对外宣称“仁爱慈善”,一方面又可以实施自己的真实企图,因为被放出去的人,会投奔我们的老乡、去找我们的部队,这样他们就无形中充当了传染源,将会导致大面积疫情,严重杀伤我们的精神意志和战斗力!”
战俘们恍然大悟,顿感茅塞顿开,无不对鬼子的险恶用心感觉心惊——禁止细菌战是《日内瓦公约》的重要内容,但日本始终不批准该公约的缔结,反而将“细菌武器”作为一种“只伤害人畜、不破坏物质”的新式武器加以研究、应用,而首当其冲、深受其害的就是中国军民!
中田佑男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已经足够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相信,但进入中国特别是来到集中营后的所见所闻,又不得不承认,现实远比他看到的甚至想象的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