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天”字号的一间监舍里,张金合躺在松软的地铺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傍晚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军统小头目么?也就金翻译那帮蠢货才会信他是走错了地方!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探听消息?冲着谁来的?
军统的人被抓进集中营并非不可能,但一定会被特务机关要走,所以此人一定还没有暴露身份。他听卫兵说,晚上送饭的炊事员似乎有些反常,心想:“没想到老子聪明一世,这一次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他妈的到底是要唱哪出?”
他突然想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阵打鼓,还带有一丝兴奋:这个军统小头目难道是冲着他来的?那可有好戏看了!
第二天清早,“天”字号监区就传说昨天有人误闯监舍被喂了狗,众人有的啧舌、有的惊恐,更多的则是愤怒,中田佑男听闻更是五味杂陈。
这些天,他亲身体会到战俘们生存环境的恶劣,与军方宣传的“优待”大相径庭,虽然廖百夏他们平常所陈述的血腥事件,他还没有全部亲眼看到,但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廖百夏所说的每一句话。
出乎中田佑男意料的是,廖百夏并没有抓紧这个传说再次开展宣教,他什么话也不说。倒是区良驹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一边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廖先生,这事你怎么看?”廖百夏坐在铺上,把头别过一边,反问道:“区团长有何高见?”
区良驹爬起来走到廖百夏面前,神秘地说道:“是不是你们共产党派人来了?到时别光顾着自己人啊,拯救一下患难同胞!”不过,他很快又把脸缩了回去,摇摇头,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都是爹妈养的,共产党人难道有三头六臂?”
听到区良驹这番小声说话,离中田佑男不远的“小白脸”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目发光、满脸期待,随后又慢慢地睡了下去,这个突然的动作,把区良驹吓了一大跳,他定了定神,虎着脸说道:“咦?你小子兴奋个啥?别做白日梦了!”
廖百夏却是心中一颤,开始注意起这个不起眼的“小白脸”来,还有那个哑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所有原先在他心头的疑问,都从昨晚那个茅厕里蹲坑却不脱裤子的人出现开始,全部在他脑海里重新浮现了出来,他试图将这些事串起来,但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早餐依然是米粒少得可怜的稀饭,加上一个窝头,不过相比之前要好得多。
张金合问送饭的“红疙瘩”炊事员:“昨天有人全套被喂了狗了?”“红疙瘩”炊事员大大咧咧地说:“差一点!”随即,他似乎觉得说漏了嘴,于是不再理会张金合,让张金合心中更加嘀咕不安。
钱六把那几个伪军召集到一起,小声训斥道:“你们平常是怎么干活的?劳工乱串监舍的事情要是日本人追究起来,你们,还有我和金翻译都脱不了干系!你们也看到了,明明是这个人病重、头脑不好走错了地方!这事到此为止,你们吃点苦,把这小子抬到病号隔离室去!”
几名伪军面面相觑,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都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两三个人一起用力,把杨啸往附近的病号隔离室抬去。杨啸本想站起来走,这时干脆装到底,任由伪军抬着。
到了地点,伪军把杨啸往门里面一扔,然后像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走,一名伪军嘟囔道:“他妈的,真的假的?装得还挺像……”
很快,夜幕完全降临,杨啸在一片黑暗中躺在病号隔离室的地上,全身冒着凉气,头皮发麻,仿佛前后左右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努力不要忘记刚才在“天”字号监区所见到的场景。
良久,杨啸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病号隔离室里几名还算清醒的重病号朝他发出绝望而微弱的恳求声,他犹豫片刻,狠了狠心,小心翼翼地走出病号隔离室,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随后沿着墙根走到拐角处,准备趁着天黑返回“财”字号监区。
黑暗中,杨啸贴着墙根仔细听了一会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还是慢慢地将脚边的一小块石子踢了出去。突然,一道手电光亮起,光束朝这边射了过来。
“有暗哨!”杨啸背贴着墙,心里扑腾腾地跳了一番。随后,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朝他这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老鼠“吱吱”地从杨啸脚边跑了出去,杨啸听到黑暗中有人骂了一句,然后手电筒的光就徒然熄灭。
这时,远远地传来“咣当”一声响,像是坛子或者什么瓷器被打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刺耳。手电光再次亮起,但已转了个方向,与脚步一起朝着声响处快速移动过去。
杨啸抓住这个机会,一猫腰窜出拐角,借着远远的监舍中那微弱的光线,悄无声息地摸向“财”字号监区。
突然,前方一条身影窜出,杨啸连忙趴下身子,匍伏着躲到了一块石头后面,那身影站立不动,似乎在四处张望。杨啸立时明白过来,探出身子,发出昆虫飞行的声音。
那黑影果然是晏轲,毫无疑问,刚才传来的异常声响也是他使的“调虎离山”手段,他循着声音找到杨啸,对他轻声说:“暂时没有危险了,我扶着你,大大方方地走。”说完,把杨啸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杨啸的后背一起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监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