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跑到了中田佑男面前,小男孩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的烧鸡,胖乎乎的馋样非常惹人喜爱。
中男佑男朝小男孩作了一个鬼脸,撕了一条鸡腿递了过去,男孩高兴地接了过去,转身跑回了车厢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一名大约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牵着小男孩走了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朝中田佑男笑笑,然后递过一块大洋,说道:“我儿子调皮不懂事,兄弟不要见怪。”
中男佑男笑道:“孩子可爱,我不介意。再说了,阁下看样子是生意人,一只鸡腿也用不着一块大洋吧。”
青年男子红着脸说道:“哪里哪里,说来惭愧,我上午走得急,忘了带吃的,怕小孩子还饿,所以想从兄弟这儿买一只鸡,不知可不可以?”
中男佑男一楞,心想:“怎么着,我看着像卖鸡的?”不过他对青年男子的礼貌很有好感,不由感叹道:“国内一直宣传中国人多是市井小人、粗鄙不堪,急需我们去传播文明,我看就是一派胡言。”
当下拿出一只整鸡塞给了男子,说道:“一只烧鸡而已,谈钱伤感情,不如交个朋友,岂不更好?”
男子想想也是:这位兄弟看起来也不是缺钱的人,再推辞就是假客气了。于是连声称谢,抱起小男孩坐到了中田佑男对面,与他攀谈起来。
中田佑男从青年男子口中进一步证实到:中国军队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武汉也已失守,国民党二号人物汪精卫多次在外媒前提出愿意谈和。
中田佑男试着对那男子说道:“战争太残酷了,不知要死多少人,不如听汪先生的,与日本人谈和,提些条件出来,说不定对老百姓还有好处。”
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说:“汪精卫这狗贼怎么可能会是为老百姓考虑,他这是卖国求荣啊。这一点,蒋介石比他强,明知打不过也要打,像个汉子!”
中男佑男暗自钦佩,心想:“中国人的骨气还在,帝国这仗能不能打赢还很难说。其实和平也能实现天皇陛下提出的‘大东亚共荣’,大家都可以少些伤亡。”
两人正交谈甚欢,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然后又是“轰”“轰”两声,火车突然停了下来,随即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中田佑男没有想到自己一来广州就会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而军部对他如此客气,想必是因为他表哥木村俊村的缘故——木村俊村在陆军系统名气很大,如果他表弟在自己管辖区内出了事,可就不太好说。
至于“久仰”之类,那是客套话,驻地指挥官哪有几个文武双全,理解他中田佑男作品的?附庸风雅而已。
他对来访的特务说道:“感谢福田大佐盛邀,大佐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扰,请转告大佐,鄙人亲眼目睹治安良好、军民和谐,甚为钦佩与自豪,作为大日本帝国国民,又身负战地记者之职责,自当以宣传圣战之目标,皇军之功绩、士兵之美德为己任,请大佐放心。”
那特务似乎放下心来,又见中田佑男态度坚决,于是再次立正说道:“谢中田先生,我即刻转告大佐。广州城目前虽然治安良好,但若人生地不熟,最好不要出门。先生如有什么需要,只需和我们的士兵亮明身份,一般皆可满足。”
中田佑男心中不屑,他眉梢一挑,作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鞠躬称谢,随即礼貌送客。
特务走后,夜幕也逐渐降临。中田佑男本想不理会特务的提醒,下楼到四周转转,看看夜间街景,了解些市井民情,但刚走到楼下就被客栈掌柜拦了下来,告知这些天窃贼、流匪夜间出没较多,哀求他夜间不要出门,否则一旦出现意外,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难保。
中田佑男见掌柜如此惶恐,甚为不满,心想这司令部未免有些过分,他出不出门亦或出不出事,关别人何事,又何必牵连到无辜的其他人?他不忍掌柜的为难,于是安慰了掌柜几句,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索性起身走到窗前,仰望夜空,百无廖赖地漫看满天星斗,想起一句唐朝的古诗来:“夜长无睡起阶前,寥落星河欲曙天”。
他不禁感叹道:“这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如同眼前耀眼的星座,光耀了悠悠数千年。我大和民族近年的崛起,也是得益于吸收其所长。帝国部队里有一帮无知野蛮之人,但愿他们在解救支那人民的时候,不要强加一些我们的习俗文化,摧毁或改变支那人的文明。”
他回到床上,取出笔记本摊在自己的双腿上,先是闭目养神,把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在头脑中过了一遍。
他再次回想数年前自己在满州看到的那种“万民拥戴”情形,觉得可能是被宣抚班的那帮家伙给骗了,比如今天,当他被认出是日本记者后,士兵们表现出来的礼貌和谦虚,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不到他们一秒种前还在施暴。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泰勒展示的那些大屠杀的照片,强迫自己去否定它们的真实性。他决定今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再暴露自己的国籍,以免得不到真实的信息,他的日记今后也将用中文记录,也不再称中国人为“支那人”。
他在今天的日记中写道:“这里硝烟未散、半壁残垣,日本军人治安有功,但若说秋毫未犯,却言过其实,个别士兵行为不检、有违人道却不受惩罚,应该谴责。总而言之,我没有看到民众欢腾的场面,反倒看到一些强人所难、文化压迫的现象,中国人似乎只有服从,才有活路。”
第二天一大早,中田佑男就收拾好了行李箱,他准备即刻离开广州北上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