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先生酒喝了不少,谈得兴起,便招手将晏轲唤至书房,指着那书架上满满的书说道:“此屋所有书籍,其精华要义均已印在我脑中。”随后走到一排书前,说道:“此处为日文书籍、刊物,偶尔研习,倒也有所收获。”
他抽出一本薄书,对晏轲、大宝说道:“此书中文名可译为《满州国见闻实录》,该文从第三者的角度,分为五个部分,详细阐述了满州国,也就是中华之东北地区的社会经济情状,特别是重工业发展现状,分析了民众生活成本及收入、社会保障等,最后来诚恳地指出了若干不足之处,展望了美好未来。”
他很快发现大宝嘴角带有不屑之意,而晏轲则是一头雾水状。于是又说道:“该文乃是一名日本记者中田佑男所写,从学术上说,倒不失为一篇优质论文。但其实质却是美化侵略、掩盖罪恶,我这把年纪岂能上这个当,不过对于年轻人,倒很有番教唆作用,所以日本人要我把这里面的一些思想融合到新教材里。”
他继续说道:“对于中田这个人,老夫也有所研究,此人虽然是日本人,但身上有中国人血统,从他以往写的一些短文来看,对中、日两国都是有感情的,也有一定的正义感,其书中所见所闻想必也有客观事实,但极可能是有人特意炮制素材,利用这个迂腐的文人作宣传。”
晏轲不解:“伯父何必要为一个日本人辩解?我看日本人没一个好人。”那苟先生拍了拍晏轲肩膀,似乎酒劲上来了:“小兄弟,可不能一棍子打死啊。别人都当我是汉奸,你看我可是坏人?你还年轻,人生苦短,顺其自然,许多事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很多时候会授人以柄,很多时候须委曲求全。”
大宝一听口气不对,忙道:“爹,你喝多了,赶紧去睡觉吧。”于是走出书房,喊他母亲把老夫子扶进了卧室。大宝恨恨地对晏轲说:“怎么这么点工夫,我爹就成了你兄弟,转眼感觉你小子就长了我一辈。”晏轲笑道:“你爹叫他的兄弟,我喊我的伯父,各叫各的,不碍事。”
大宝家还算宽敞,特意给晏轲腾了一间小屋,让他独处。大宝知道晏轲疲惫,寒喧了几句后也去睡了。
晏轲一下子扑倒在床上,翻身过来望着天花板,先是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感伤突然涌上心头,如刀割般撕裂着他的前胸,他随即侧身蜷成一团,身子微微颤抖。
他想痛哭一场,却又不敢发出声来:这些日子,他经历了这么多事,遇到了这么多人,几乎每一次遇险,总会因贵人相助而化险为夷,但这些贵人往往却因此而丢了性命。他猜想自己一定是哪里没做好,因此,他要继续振作,决不能让恩人的血白流。
班长、郑克天、李焕之、侯二虎的相貌在晏轲眼前交替闪现,他想放慢这些画面,好与其中任何一个人清晰地对视,却总是不能成功。他虽然曾经怕死怕得要命,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会死,而等到这些兄弟、朋友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他才发现生命如此脆弱,世上没有永恒。
那人正是几天前晏轲在路上遇到的大宝,大宝见晏轲认出了自己,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毫不迟疑地就往巷子的暗处走,不知绕了几个弯,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最后来到一座宅子前,二宝推开大门,继续接着晏轲进了右侧的一间屋子,然后掩上了门。
大宝对晏轲说:“好了,到我家了,赶紧松开你的小手,滑唧唧地很不舒服,看你小子这怂样,吓得不轻啊。”
晏轲眼见脱离了危险,用双手紧紧握住大宝的手,惊喜地说:“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大宝甩开晏轲的手,大咧咧地笑道:“我不是说过我就住在太原吗?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们兄弟几个不去找大部队了?二虎兄弟呢?”
听大宝提及侯二虎,晏轲眼圈突然红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虎哥他们几个为了送我进城,在城门口和小鬼子干上了,现在猜想已经不在了。”
大宝一惊,转而默默点头道:“我刚才一眼看到你在那头顾头不顾腚地躲着,就知道那阵枪声肯定与你们有关,这两三个人就敢闯太原城?可真太牛逼了。要不是我打小在这里长大,又恰好在城东商铺里买东西,就你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没个方向地瞎跑肯定跑不掉。”
晏轲赶紧抱拳感激地向大宝道谢,大宝倒也不推辞:“咱们兄弟也是缘份,你们几个虽然刚开始看起来不像好人,但两句话一说我就知道是忠义之士。只是二虎兄弟他们可惜了,想在太原城里的鬼子面前虎口拔牙,那是白白送死啊。对了,他们为什么要掩护你进城?兄弟是否方便告知?”
晏轲本想如实相告,但转念想到:“我与大宝才认识几天,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来太原报仇的事不告诉他也是少给他添麻烦。”于是叹了口气道:“都怪我,找不到部队就说想到太原看看,虎哥他们也一定要跟着来,我再三说让他们别带枪,他们偏偏要偷偷地带……”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为什么小七他们要挖出武器还要搬到洞外去,为什么侯二虎回来时有些反常地神采飞扬,看来他们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临走前送晏轲一程。这样,他们那些兄弟又可以聚在另一个世界里大碗喝酒、猜拳行令了。
大宝听后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凝重地赞道:“二虎兄弟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是条汉子。作为上过战场的军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按照他们的本事,应该也干掉了几个鬼子,虽然莽撞,说起来也不吃亏。”
大宝见晏轲还有些悲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不必彷徨,你先在我家住几天,一会儿我爹妈回来了,你就说是我朋友,专程来太原看我的。咱们真是有缘啊,既然老天让二虎兄弟拼了命地把你送到我身边,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衣食住行兄弟我全包了!”
晏轲心想:“这大宝才回来几天啊,感觉像是地保一样,牛逼吹得可以,脸皮比我还厚,看样子也是性情中人。我也没必要假装推辞,不妨在此多住几天,再作打算。老天佑我,虎哥他们在天有灵,亦可放心了。”
这时,大门处走进一对中年夫妇,慈眉善目,大约五十左右年纪,大宝赶紧迎了出去,叫道:“爹、妈,你们回来了?我来了个朋友,给你们介绍下。”晏轲也紧跟着站起,拱手道:“晚辈晏轲,见过伯父伯母,多有打扰,还望海涵”。那中年男子笑道:“既是宝儿好友,便是贵客临门,老夫姓苟,小友不必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