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次,他哀求的语气,如一根刺又猛地扎得顾瑾璃耳膜疼。
“滴答”,手背上落下了亓灏的一滴泪。
这滴泪,滚烫的砸在了顾瑾璃的心上,要比刚才的伤疤还让顾瑾璃的心难受的厉害。
她没想到,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竟会落泪。
被利剑刺中胸口,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不皱一丝眉头,而现在竟在她面前哭了?
不,这一定是亓灏惯用的伎俩!
他想用他的眼泪,来让她心软,让她放下仇恨!
对,他一定又在哄骗她!
猛地把手从亓灏的大手里抽回来,她梗着脖子,眼眶也红了起来:“亓灏,如果孩子的事情,不是你的错,那么废了我武功,毁了我容貌呢?”
“到底是有多狠的心,你将我逼到死路?”
她的一字一句,让亓灏一脸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废武功,毁容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顾瑾璃根本就不会武功,而且她的容貌也不曾被人毁过。
为什么,她却口口声声的说,是拜他所赐呢?
不知道是强力在隐忍,还是说要攥拳准备动手,总之顾瑾璃的两手紧攥,她语速急快又带着一丝痛恨的忿忿道:“亓灏,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有这些吗?”
“你父皇当年联合云国,带兵灭了我凤国,他害死了我父皇,这笔帐,我该怎么算?!”
“你们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起!”
亓灏的惊讶不语,看在顾瑾璃眼里是被拆穿了虚伪面具后的无地自容和不知所措。
亦或者说,是厚颜无耻的在装无辜。
刚才他提到了她的身份,便说明他确实如黑衣人所言,在就在当年便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她是凤皇的女儿,包括她代嫁进入王府的目的。
现在再瞧着他的意思,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护着她的。
只不过,在爱她和老皇帝之间,他左右为难。
假意打掉孩子是这样,难道废武功毁容,追杀她,逼着她跳崖,也是这样吗?
凤国被灭,亓国老皇帝是主要幕后黑手,云国老皇帝是帮凶。
还有一个与亓国老皇帝里应外合的叛国贼大祭司,都是顾瑾璃的仇人。
据说大祭司死在了那场战争里,所以他欠下的债,顾瑾璃只有百年后去了地下再来讨。
而亓国和云国的两位老皇帝还苟活于世,她没道理会放过他们的。
亓灏是亓国老皇帝中意的储君,他将她一个凤国余孽视为仇人也是情理之中的,她要报仇雪恨,父债子偿也没错。
总而言之,与其相信亓灏当年是真的爱她,她宁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亓灏一边与她虚与委蛇,恩爱做戏,一边又防她害她折磨她。
毕竟,在皇位面前,有几个人能经得住诱惑呢?
可能,在这场戏里,亓灏假戏真做是有动了那一丁点真心的。
但是为了皇位,他还是毫不留情的对她下了狠手……
她无法想象,自己当初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从那陡峭的悬崖上决绝跳下。
关于跳崖一事,甚至是过去的所有事情,她不提,爱月和荷香也都默契的把嘴巴闭的紧紧的。
因而,她至今都无法知道,她那么信任的师父,还有陈泽轩竟然骗了她。
她所恨的那一切,其实是真假参半的。
当然,依着黑衣人的话,两年前她是为了复仇才接近亓灏,对亓灏同样也是没抱着真心。
所以,他们两个相互演戏的人,是不可能像折子戏或话本里那般存在一段什么荡气回肠,缠绵悱恻的真爱……
除了顾瑾璃所控诉的武功和毁容这两件不存在的事情之外,亓灏还被顾瑾璃是凤皇的女儿这一事实给惊到了。
这件事情,当年黑衣人怕陈泽轩对顾瑾璃陷得更深,便早早告诉了陈泽轩。
可怜的亓灏,在今日才知道实情。
脑内像顾瑾璃刚才听说孩子后一样的空白,亓灏好像失去了思索的能力,顿时脑袋乱麻一片。
如他所料,顾瑾璃的记忆果然出现了问题,他们之间也被人故意设置了很多解不开的误会!
她不单是凤瑟的女儿,更是凤国的公主!
而他在她的眼里,不止是她杀父仇人之子,还是对她做过十恶不赦之事的残忍男人!
见亓灏哑口无言,顾瑾璃用力推在了他胸口伤处一把,恼色道:“亓灏,话已经摊开了,往后你不需要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
“当然,我也不会上你的当!”
亓灏身子踉跄了一下胸口被这一推又扯着痛。
不过,好在刚撒了药粉,也不至于出血。
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是谁如此不怀好意的篡改了顾瑾璃的记忆,加深他们之间的仇恨。
“阿顾,你当年跳崖后,是谁救了你?又是谁告诉了你这些?”亓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顾瑾璃,脸上的震惊之色褪去,转而换成了一脸的肃然。
“怎么?你是被人揭了短,想杀人灭口?”顾瑾璃的胸脯因愤怒而起伏不定,她瞪着亓灏,随即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嗽,又不免得扯动了身上的几处伤口。
肩膀,小腹,还有大腿根……
一只手捂着腹部的箭伤,她被迫停止对亓灏的冷嘲热讽。
看到顾瑾璃的动作,亓灏便想到杜江说过,顾瑾璃身上除了肩膀之外,还有好几处箭伤。
刚才只帮她重新包扎了肩膀,小腹的伤还没处理。
按住顾瑾璃的另一边肩膀,亓灏抿唇道:“阿顾,这件事情以后再说,你先躺下。”
从顾瑾璃嘴里,恐怕是问不出个什么来。
而且,即使他知道顾瑾璃被人骗了,但现在空口无凭,他就是做了解释也无用,平白的又引得她反感罢了。
陈泽轩和阿翘必定知道其中缘由,可他们是不可能如实告诉亓灏的。
所以,亓灏决定过会让杜江从他们二人身上查起。
只要查个水落石出,那么顾瑾璃一定会看清楚他对她的真心!
亓灏摇了摇头,对杜江摆摆手:“无碍,你出去吧。”
杜江知道亓灏性子倔,无奈的叹了口气,决定一会等阿翘回来,让阿翘劝一下亓灏。
阿翘是顾瑾璃的婢女,她若是开口劝了,总会让亓灏觉得那是顾瑾璃的意思。
只要是顾瑾璃的意思,亓灏总不会拒绝的。
应了声,杜江退了出去。
现在,房间里确实是只剩下亓灏和顾瑾璃了。
亓灏握着顾瑾璃的手,语气有一丝懊悔,低声道:“阿顾,早知道会让你受苦,我便不带着你来了。”
“如果把你留在亓国,兴许会更好一点。”
顾瑾璃的手小巧冰凉,亓灏的大手厚实温暖。
那突如其来的温暖,直击顾瑾璃的心脏。
她的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就想要将自己的手从亓灏的掌心里抽出来。
奈何,亓灏却握得很紧,不容她挣脱半分。
别开眼睛,顾瑾璃冷声道:“亓灏,你松手。”
她不敢看他眼睛,怕被他眼神里的温柔和自责灼伤。
亓灏的眼神黯淡下来,还是松开了手。
沉默了片刻,他又打破了沉寂,“阿顾……”
“王爷,主子,太医来了。”这时,阿翘带来了太医。
太医给亓灏和顾瑾璃行了个礼,亓灏站起来,让到了一旁。
给顾瑾璃把了一会脉搏,太医捋着胡须,缓缓道:“这位公子的身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皮外伤。”
“不过,身上的伤口还需要多注意点,切记不能沾水,要按时换药。”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白玉瓶来,恭敬道:“这是止血药和创伤药。”
亓灏听罢,点点头。
待太医走后,他注意到顾瑾璃的另一只手始终揪着衣领,似乎明白了为何在刚才傻太子揪着她头发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的原因了。
可能,她是担心女子的身份暴露。
心口,又像是被虫子啃咬着似的,亓灏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了起来。
顾瑾璃眸光微动,唇紧紧抿着。
亓灏也只穿着一件中衣,身上的外衫早在刚才看着傻太子揪着顾瑾璃头发的时候已经被他甩到地上了。
脚上的鞋子也没穿好,一看这样子就是着急赶过来的。
伤口裂开,他的血已经湿透了衣服。
“王爷,您还是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怎么说都是亓灏从傻太子手里将顾瑾璃给救下来的,而顾瑾璃神色冷淡,阿翘代表自家主子总得对亓灏表达一下关切之意。
否则,也太不近人情了。
亓灏之所以会觉得心口像被虫咬一样,那是因为他体内的蛊虫在作怪。
痛苦的用力按住胸口,此时他的动作与顾瑾璃很是一致。
见亓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脸上神情很不对劲,阿翘便擅自做主的扶着亓灏坐下。
“王爷。”阿翘迟疑了会,还是把把药瓶和纱布递了过去,不敢动手帮他上药。
亓灏接了过来,然后一点点解开衣襟,露出了他的胸膛。
心口缠的好几圈白色纱布,已经完全成了一片血色,半点白色的空间都不剩了。
听着窸窸窣窣衣服摩擦声,顾瑾璃不自觉的转过眸子。
将纱布拆了下来,那道丑陋的结了痂的伤口便再次暴露在了顾瑾璃面前。
亓灏毫不犹豫的奋身挡剑的画面也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让她的眸光闪了一下。
刚将药瓶拿起来,亓灏忽然对阿翘道:“阿顾肩上的伤应该也裂开了,你给她换药。”
“是,王爷。”顾瑾璃当年就是亓灏的女人,何况只是先处理肩膀上的伤而已,所以阿翘也不觉得需要亓灏回避。
点点头,她抬手打算给顾瑾璃换药,却听得她道:“不用了。”
一边静静望着亓灏,顾瑾璃一边道:“你换好药就回去吧。”
药香萦绕在顾瑾璃的鼻间,可她的心并未因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而平静下来。
因为那道伤口,虽然是伤在亓灏身上,却像是一道烙铁印在了她的心口。
亓灏上药的动作一顿,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翘偷偷的瞄了一眼亓灏,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想着此时亓灏一定想要与顾瑾璃独处,于是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亓灏给自己上好药后,吃力的将纱布重新缠上。
顾瑾璃抬了抬下巴,缓缓道:“亓灏,有些话我不想再重复。”
亓灏大概能猜到顾瑾璃话里的意思,他抬眸,将身子前倾几分,眸色深深道:“无碍,你若想重复,我就听着。”
“你……”亓灏的反应,放顾瑾璃愣了一下。
“我阻止不了你恨我,正如我阻止不了自己去爱你一样。”亓灏扯了扯唇,将顾瑾璃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肩上的血色纱布,低声道:“太医给的药抹上去可能会有些痛,你待会忍着点。”
顾瑾璃这次没有拍掉亓灏的手,而是任由他为解开自己的纱布。
亓灏小心翼翼的将止血的药粉撒在顾瑾璃的伤口上,连呼吸都带着紧张和谨慎,像是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皱了皱眉头,在药粉沾上皮肤的那一瞬间,顾瑾璃果然是感受到了疼痛。
迎上亓灏深邃幽暗的眸子,她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身上的痛楚,轻声道:“亓灏,你我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改变。”
亓灏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顾瑾璃这是在向自己表示什么情比金坚,矢志不渝。
她是在暗示自己,无论他为她付出了多少,等待她多久,到最后总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只能是敌人。
除此之外,连朋友都做不得。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的血海深仇,恩恩怨怨。
眼前的这张脸,没有一丝一毫顾瑾璃的模样。
可这双眼睛,却仍旧是当年的那一双。
都说,一个人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就是她的内心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