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姑点点头,伸手让我让进幔帐中,小船再度驶离岸边,朝着古道黄河缓缓行驶。
黄河姥母所身居的地方名为流云渡,位于古道极西,也是整个古道中最靠西向的黄河渡口,不在四大势力的掌控范围之内,地位超然脱尘,皆因黄河姥母一身强悍的实力,却不问世事的秉性。
黄河姥母在古道中成名的时间要远超过四大势力当中的任何一人,深谙阴魂之道,自打出世以来便常年隐居在流云渡,座下有七位女徒弟,个个手段不凡,却也同师傅一般,深入浅出,踪迹很难查询,自然也就更少人知道她们的相貌和手段。
船行在河,轻轻的纱幔将河风阻拦在船外,防止加速我身形的消散,七姑姑坐在我对面,给我简单讲述了接下来要到的地方,我听完点点头,随即有些犹豫道:“姥母会出手帮我么?”
“姥母跟吴山公主素来交好,你又是公主的意中人,等到了地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七姑姑轻笑道。
听了七姑姑的话,心中略有些踏实的同时,却不由得再次想到了已经夺我身躯,“替”我活下去的黄河鬼婴。
若我只是孜然一身,毫无牵挂,那身躯它拿去也就拿去,可是不管是玉姐还是狼妖众人,个个都在等着我的消息,黄河鬼婴出去以后到底会做什么,是继续以白小乙的身份融入其中,还是另有他谋,只是简短的对话,就不难察觉藏在鬼婴内心那不可一世的野心和阴谋,若是他带着此番动机混入到玉姐等人当中,其后果,不敢相信。
想到这里我看向七姑姑,沉吟了片刻问道:“敢问七姑姑,溟泉狱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爹,现在在哪?”
七姑姑明亮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安抚下定,淡淡道:“在命魂稳定之前,你最好收下所有的心思,此番前往流云渡尚需些时日,倘若在半途中你因为情绪波动而加快残魂破散,在这古道黄河之中,怕是谁也救不了你。”
我一愣,才发现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自己的身形已竟然又变淡了不少,几乎快成了半透明状,顿时心中一凛,深吸了几口气,却无法做到自己骗自己,呆呆地看着七姑姑说:“那你告诉我,我爷爷,到底有没有去救我爹?”
“去了。”
七姑姑说完之后轻叹了一声,像是有些欲言又止,却终究止住了嘴型,不发一言地撩开轻纱走了出去,远远地站在船头,看着身影像是在刻意回避我。
我心中一沉,大致明白了溟泉狱在那一天,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
古道一日,世上一月,我细数了一下从醒来到现在已然是第五天到黄昏,不知道玉姐他们到底还好不好,鬼婴有没有对他们怎么样,爷爷救爹能不能全身而退,那个老宅子里的疯女人,有没有找到被抢走的泥胎……
泥胎!
我猛然一惊,却只是这一瞬间,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差点灰飞烟灭,顿时强行压制下了心头的震撼,深深吸了口气,靠在身后开始闭目养神,保留着最后一丝气息,赶往流云渡。
我真的死了?
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
呢喃地看着自己脚下空空的土地,半晌无言。
那黄河鬼婴说要替代我继续活下去,也是真的了?
蓦然地抬起头,七姑姑面上的青纱被山风缓缓轻拂,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我,二人相视无语,我深吸口气问:“君瑶呢,她现在在哪?”
“吴公主现在十三连环坞治病疗伤,你要去么?”七姑姑轻声应道。
我急忙点头:“带我去。”
春浪棹声急,夕阳帆影残。
轻舟筏上,我和七姑姑坐在幔帐里,绿罗衫丫鬟站在船头手中轻轻搅动着长蒿,小船顺流而下,沿边不时有大型商船路过,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此刻还身在落雁镇的淮北,可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再言其他,一直安静地坐在七姑姑对面,等到船行停稳靠岸,丫鬟在外轻轻唤了声“到了”,再用玉如意挑开帘头,才发现已然是到了杀人庸医,阎不焕的宅前。
在下船的时候我才发现渡厄也不知去向,估计是留在了九泉河底,长叹了口气,只要卫君瑶没事,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足兮。
来到门口,鼻尖里嗅着从屋子里飘出来的浓烈中药味道,我看向七姑姑,就见她同时也止下了脚步,说:“阎不焕行针,不易打扰,等等吧。”
我点点头,深吸口气尽量让思绪放平缓,目光却忍不住地紧紧盯向漆黑的门洞,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卫君瑶出现的一幕幕,攥紧了拳头,心中默道,君瑶,若这个天下势要负你,我即便是堕心成魔,也要如你一般,千世万世,哪怕永远沉浸在黑夜之中,也要护你。
时间如白驹过隙,夕阳沉山,明月高悬,宛如天道轮回,此消彼长。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屋子里非但没有任何动静,而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随风消散,低头能直接穿过胸膛看见地面,心头一惊,转过头看向七姑姑,就见她秀眉微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残魂能留存在这个世间的时间不长,你耽误的太久了,再这么等下去,怕是要魂飞魄散,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头一颤,目光看向屋内,呢喃道:“还能坚持几天?”
“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七姑姑轻声道。
我点点头:“我有些话要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