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整个宴席上都未发一言,安静的坐了许久,只觉里面乌烟瘴气,想要去外面走走,于是就独自起身前往外面的花园。
陇西府的花园很大,夜色中,肃谨的羽林卫在远处巡逻着,近处的陇西湖边却冷冷清清。
湖面上倒影着天上的一轮孤月,她站在湖边望着远处的夜空暗光被覆盖。
起风了,有些凉。
听到背后有人过来,她立即转头看去,见是殷珏。
她对此人并无反感,相反,还因为上次他帮自己有些亏欠,于是礼貌问道:“世子殿下也不喜欢夜宴中浮华之气吗?”
殷珏笑答:“确实有些嘈杂,不过,我是见公主一人出来,却未带披风所以为公主送来……”他特意解释道:“我发现入秋后的云州,比闳都凉。”
说完,他将手中属于自己的披风递过来,南昭委婉拒绝道:“我并不觉冷!”
对方却很执意,还问:“我可是专程送来,公主若是不接受,那岂不是让我那几个亲侍看了本世子的笑话。”
为了缓解尴尬,他还压低了声音说:“本世子方才听到他们已为你会否接受我这披风而打了赌,公主善良仁慈,又怎忍心看我输呢?”
不得不说,这殷珏确实有张巧嘴,这一席话出来,南昭着实不知该如何拒绝了,只好将那披风接过来,随手往身上一套。
目光再看向远处那几名殷珏的亲侍,果然看到他们在交换什么物什。
殷珏拱手谢道:“多谢公主成全!”
南昭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平日的她话也不多,何况是对上殷珏呢。
“公主喜欢青竹吗?”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殷珏突然问道,她有些困惑,皱眉问道:“为何世子殿下会有此一问?”
对方温言回答:“我闳国有座竹山,里面不生长其他植被,皆是青竹,竹群成海,连绵不断,而在竹海深处,更有一人身粗壮的青竹。”
南昭虽不知闳国的青竹与自己有何关系,还是礼貌回应着:“我长这么大,几乎什么都见过了,倒还从未见过有一人身粗壮的青竹呢!”
殷珏仿佛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似的,笑容拉开,露出洁白好迟问道:“那若有机会,公主可否愿与殷珏去竹山赏一赏那广阔的竹海?”
她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这句话,似乎还蕴含着其他的寓意,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南昭!承王世子殿下!”背后有声音传来,即使将她从殷珏期待的目光中拯救了出来。
“九哥!”她回身,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周仰。
殷珏见到周仰,并无任何不适,还玩笑道:“看来今日觉得宴会嘈杂无聊的,不止我与灵善公主了!”
周仰已来到近处,得体回答:“今日宴会宾客许多,皇上应允了大家谈及有关生死门之事,所以确实嘈杂了些。”
殷珏此事目光向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想到是来宴会时,南昭身上披的那件,便知道他其实也是来送披风的,不过被自己捷足先登,他没有有意提前,识趣的说:“我已出来多时,一会儿炎帝该寻我了,泰安王、灵善公主,我先回去了!”
两人随即与他暂别,目送他从湖边离开。
待他走远了,周仰也未提披风的事,只是关心的问她:“是否又想起吕东来的事了?”
南昭也不骗他,幻想的回答:“我一时还接受不了小道士已死的事实,我总觉得,我只要走在夜色中,一抬头,没准他就坐在前面的那颗树上,或是房顶上……”
周仰轻叹了一口气,安慰的话确实多余,唯有握着披风的手渐渐用力。
她也发现了那件披风,这时,便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潜意识里似也觉得九哥十分在意殷珏的言行,所以有意解释道:“世子殿下的亲侍私下打赌,所以才送来这件披风,是不是所有这些亲侍都与寻龙他们一样,闲来无事,就喜欢打赌啊?”
周仰那般聪慧,又怎会不知她是在化解他心中的顾略?
既然说到这里,他便轻声问道:“南昭,你觉得承王世子殿下如何?”
“很好呀,坊间不都传便了吗,出生好、样貌好,机会找不到什么缺点!”
“坊间传闻九哥比你听得多,九哥是问你,你自己觉得他如何?”他温淡的眸光中出现了少有认真。
南昭想了想,回答:“也很好啊,温雅有礼,睿智聪慧,锋芒不争!”
她一边说,一边也注意到九哥似乎因她这般赞誉殷珏而有些失落,还面不由心说:“是呀,世子殿下确实是难得的谦谦君子,我也觉得他很好!”
南昭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特别强调道:“可若是论起谦谦君子来,我觉得这世上他只能算第二!”
周仰转头看过来,好奇问:“那谁是第一?”
“那个人九哥也认识!”
“哦?”他神色更加黯淡了,想来,在她心目中,那个人无论什么都是第一的。
南昭这时隔着袍子拉住他的手臂提议:“我带九哥去见那个人!”
“去哪儿见那个人啊?”周仰不愿去,以为她又要为那个人做什么疯狂举动了,想将她拽回来,却一路被她拉到湖边。
她借着湖边的夜灯,指着湖面属于他的倒影说:“九哥看到了吗,他就是南昭觉得这世上最是谦谦温儒,雅人深致的君子!”
周仰从未想过自己在南昭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此刻听到她的这番话,以及她脸上那久违的笑颜,心中封存了许久的情感渐起,他伸手将南昭轻轻拥入怀中,浅声问:“南昭,能让九哥这样抱抱你吗?”
次日,风和日丽。
州府官兵在城外一间农屋中发现早前被妖神带走的高家小儿的衣物,不过孩子却没了踪影,虽州府已派人去寻,不过妖神祸事已结束。
如妖神被灭,炎帝大喜!
很早之前,他就有过对自己帝位的惶恐,特别是痛失国师以后,太子叛乱,他更是每日寝食难安,现得灵善公主如此厉害,简直是因祸得福!
一清早,陇西府赏赐的圣旨就送到了国公府,南昭跪地接旨,全程听着皇帝对自己的嘉奖面无表情,唯有听到吕东来按国葬礼仪下葬时,才微微抬起头。
风光大葬,这对普通人来说,连死也是一件开心的事儿呢,可是那小道士活着时,就视名利为粪土,一件布衣闯天下,现在死了,得此殊荣也不过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接过圣旨,婢女传话,晚些要面见皇上,所以要打扮一下,需要穿戴的衣服已送来了,她看了一眼,见皇上要穿的皆是华服锦衣,天蓝色的,穿上之后,真就变了个人,像个从小就出身高贵的公主。
从前羡慕过周鸢,得万千宠爱,圣卷加身,如今她也有了,却仿佛失去了更多!
她笑不出来,一脸冷淡。
听闻要将吕东来的尸体接走,她才终于有了动容,起身前去查看。
出来遇见周仰,这并非是巧合,他知道她会来,所以特地在所经之路等她。
“南昭。”
“九哥。”她笑了一下,但经过努力的笑容充满了落寞。
周仰了解这种心情,吕东来死,他与她一样难过,只是,他不能将这种难过在人前表现明显。
他们一起去往吕东来尸体存放处,为他入葬之人,已为他整理好面容,换上了国葬时的高道法袍。
那法袍是天蓝色的,用金色线绣边纹,中间有一枚乾坤八卦图腾,与他佩戴的乾坤法剑上的一模一样。
南昭在他棺椁前停步,目光深看着里面,轻声道:“自认识他起,无论走到何处,在哪种名利之处,他总是一身布衣,还从未看过他穿这般华丽的法袍……”
其实,他穿这样的法袍特别好看,特别是此刻,他躺在棺椁里,面容却栩栩如生,好像并没有死去,而是睡着了一般。
“以东来的道行,这一身高道法袍名副其实,只是,他从来看淡那些名利罢了!”
“泰安王殿下,灵善公主,卑职要封棺了!”那负责入殓之人是云州的令使官,皇帝亲派来负责此事的。
南昭还想多看几眼,不过也知别人奉命办事,只好退至一边,看他们将棺材缓缓合上。
她问道:“棺椁将要抬向何处?”
令使官回答:“菩提寺,会由菩提寺的重高僧超度亡经三日,再风光大葬于云州英烈陵。”
云州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在此发生过的战役不下千场,挥洒热血的英雄数不胜数,所以在云州南边的英烈山中,有一片英烈陵,里面葬着无数先烈。
南昭点点头,他们将吕东来的棺椁抬出国公府时,她也跟着一起送到大门口,看着人群将棺椁抬往它该去的方向。
秋风拂面,满街飘落着黄色枫叶。
周仰从台阶上走下来,为她披上一面深蓝色的披风,轻声说:“南昭,我们该走了!”
她望着人群消失的方向,感叹道:“是啊!小道士走了,我也该继续上路了!”
周仰告诉她:“小道士虽然走了,但他救世苍生的大道却从未熄灭,南昭,这条路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许多人来了又走,但未来这条路不管还要走多远,九哥都会陪你到最后!”
她恍然转身,看向对方那张真挚且温暖的面颊。
是啊,我还有九哥啊!
可是在失去这么多之后,她就更加害怕,自己仅拥有的,也有一天不见了!
她唯有珍惜的说:“九哥,你要好好的!”
若连你也离开我了,那么南昭又会是谁呢?
风吹乱她额前发,他伸手温柔地为她整理了一番,温淡笑着回答:“傻瓜,你忘了吗?九哥因你而生,只要你好好的,九哥就好好的!”
古街楼影,落落萧瑟,二人在府门下竖立的身影,为秋季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南昭余光似乎看到,在远处的街巷之中,站着一位黑衣公子,他面带一张白色面具,藏起了所有深邃。
她立即回头张望,似乎只是自己看花了眼,那里并无旁人!
陇西府,夜宴前夕。
自国师被刺生亡、太子叛乱、生死门开,炎帝已许久未有过宴席了,旁人只道他是伤心过度、六神无主,今日他则要这些旁人看看,只要他一天还是大炎的皇帝,大炎就将是四国的主宰。
陇西府凤宴会大厅里,厚软的地毯扑了一地,昂贵的美酒清香扑鼻,宮婢们端着美食点心来来去去,负责宴礼的宦官尖着嗓子请进来一位又一位贵人。
州府大人们、州营的将军们以及晋闳二国的出使。
酉时未到,宴会厅里已歌舞升平。
南昭到时,看着这厅里欢歌笑语的盛景,却更加落寞,心中叹息,这世上还真是,不管少了谁都一样风生水起,像吕东来这样为苍生就义之士,又有多少被遗忘在黄土之下呢?
“泰安王殿下、灵善公主到——”随着曹公公高亢的传达声,她与周仰步入大厅,众人将目光更多的齐聚在她这位前一夜,才解决了妖神灭门之祸的灵善公主身上。
炎帝也在等她,刚才无心歌舞,现在见她来了,立刻兴致大增起身道:“灵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