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若妥协,将南昭交出去,以她此刻身体的情况,只怕人还没到府衙受审,半路上就被周政的人弄死了,怎么办?
吴德一直观察着周仰的神情,不难发现他抉择艰难,还假惺惺的奉劝道:“王爷在百姓心中一直都是善王,行事磊落,王爷的外祖父镇国公司马大将军毅是刚正不阿之人,下官相信,王爷必定不会做徇私舞弊之事。”
周仰冷视着他,没有作答。
周鸢看不过去了,质问道:“姓吴的,本公主当时也动手了,有本事你将本公主一起抓过去审!”
不管是那何敏还是吴德今日的来意都十分明显,只为南昭,有意撇开身为皇族的周鸢,吴德笑得殷勤的说:“公主殿下不必为了犯妇而故意扔自己下水,下官手里掌握的在场证人证词中明确写道,公主并未动手,一直躲于犯妇身后。”
“那些证词可信,本公主的证词就不可信了?我看你就是一无脑蠢货,今日你要抓南昭,先把本公主抓咯!”
吴德方才是好语气说的,现在面色也沉下去,劝告的语气对周仰道:“泰安王还是劝劝公主的好,毕竟命案已发生,南昭是逃不了的,在此阻挠下官抓人,只是拖延一些时间而已,并没有太大意义!”
周仰依旧未表态,他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让南昭脱身之计,由周鸢来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吴德确实不敢硬闯国公府去拿人,一时僵持在此,但天快黑尽时,又骑马来了一队九命侍,领队的不是别人,正是蒙高猛,此人武功高强,办事利落,深受周政信任,九百九命侍也是他掌管。
他这时候出现不为别的,周政早料到让吴得来抓南昭会受阻挠,所以派九命侍来跟进。
“泰安王、十四公主!”蒙高猛双手作礼,然后说:“极乐戏班来自乐国,乐国与我炎国自来交好,它之国民在我炎国遇害,恐会引起两国不合,事关重大,所以太子殿下要亲审此案。”
其意就是说,不是吴德要拿人了,是他堂堂炎国太子要拿人!
周仰冷面说:“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
“那就请泰安王将犯妇南昭交出来,如若不然,王爷恐怕也要背上个包庇之罪,那到时候,卑职就只能得罪了!”
周鸢听后,十分气愤,骂道:“猛高蒙,你不过就是我大哥身边的一条狗,竟敢这般与我九哥说话?”
对方不因她的辱骂而生气,隐忍的面上皮笑肉不笑回答:“公主也请见谅,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九哥,怎么办?南昭还昏睡着呢!”周鸢焦急的小声问道。
周仰沉默了片刻,出声道:“南昭人不在此,本王愿替她受审!”
“主子!”
“九哥!”众人震惊。
蒙高猛却咧嘴一笑,问道:“王爷愿替她受审?”
“是!本王是她义兄,此刻她人生重病,神志不清,卧床不起,根本无法受审,而本王相信她绝非是杀害那些人的凶手,但本王不会包庇她,所以甘愿替她受审,以示公正,有何不可?”
在场的其他人刚才本来都在骂南昭恶妇,此刻见身份尊贵的泰安王竟然愿意替她受审,不禁觉得这王爷重情重义,令人肃然起敬。
而于周政一党来说,对付南昭的最终目标其实就是周仰,没了周仰,南昭这样的能人还能为他所用,他不必要一定要她死。
现在周仰竟舍身救南昭,还省了他们的事儿,当然求之不得。
蒙高猛说:“那王爷就请吧!”
“九哥……”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道微弱的女声,因为太熟悉这道声音,周仰刹时一愣。
恍然回身,看见南昭一身水青色棉布长裙缓缓步出来,她面容依旧病色,眸中困着深情愁丝。
那单薄的身子从门后的阶梯走上来的短短几步中,仿佛行了上万步那样疲惫,正是这样一具弱不禁风的身影,突然在此刻走出来,竟令府门前吵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起来。
叫‘九哥’,他们都该知道她是谁,而这样一个面容憔悴的弱小女子,竟就是传闻中的恶妇,着实与想象中的出入很大。
周仰不愿她去受审,便是知她去必死无疑,更不惜让自己替她承受这一切,可她此刻这般走出来,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南昭你……”
“九哥,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他们说是我杀的人,那也应该由我亲自去受审!”她挺直的腰杆,那脖子上昂起的头颅有一种不畏生死的精神存在。
周仰乃至旁边的寻龙等人,都曾因她这股世间罕有的倔强而敬佩,可这一刻,这种不畏生死却更像是求死!
“南昭!”周仰快步走过去,挡住她往前走的身体,“你不可以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们都知道,死人只是个拿她的缘由,就算最后能证明她无罪,人在太子手里,他要杀的人,从未有命活!
“那九哥去了,就回得来吗?”明明要去赴死的人是她,她却劝起周仰来,“九哥为我所做之事,我铭记在心,但是这被黑暗占领的路,是属于南昭的,都走到这来了,还得继续往下走啊!”
“九哥不准你去!”周仰无视了身后的众目睽睽,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
南昭看到他这番模样,眼角也泛起泪光来,不过最后,她冲着他拉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问道:“九哥,还记得上回重病时,与我讲过的那些野心和梦想吗?”
他说:我也曾想,生来如此不幸,能死便是恩赐了,可我终究不甘,为何他们犯下的罪行、引来的错事,通通怪在了我身上,又为何,我身不由己,任人宰割?
“这天下都是恶人的,那我们为何要做善人呢?”她眸光闪动着扣心自问。
很快,她就有了心中的答案,她靠过来,在周仰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因为我们要从恶人的手中,抢过这天下啊!”
我可以死,但九哥你要活着!
活着为我从那些恶人手中,夺来这天下,让这世间所有弱者,不再任人宰割!
说完,她只身穿过王府卫们,拖着这具备受摧残的病躯,从容的朝九命侍走去。
为了押解她,吴德专门带了囚车来,特别的是,这囚车还是非一般的木制囚车,全钢打造,连锁就有两把。
而南昭进囚车前,他们还另外给她上了脚链和手链,皆是崭新的特制锁,一看就是为了防止劫囚,而特意为她准备的。
看到这一幕,周鸢虽与她大哥关系不算恶劣,但也看出南昭凶多吉少了,她哭着追上去喊道:“南昭,你坚持住,我和九哥一定找出证明你非凶手的证据,你一定要保重啊!”
南昭坐在囚车里,无碍的对她笑了笑,安慰道:“别担心,我可是灵女呢……”
看到仙子洞里,闻晔拿的黑焰法杖,她不信。
所有人都说他在骗她,她不肯信。
手握地王庙沈如故亲手写的许愿牌,她依旧不肯信,直到沈如故回答:“是!”
他坚定的声音,像一把尖刃,刺穿了她的心。
他还要告诉她:“南昭,你我今生夫妻缘尽,下次再见,便是替她拿回你欠她的东西。”
“我欠她的?”南昭苦笑,“是你告诉我,上一世是她害我,是她欠我,现在为何全变了?”
她也看出他们之间,再无可能,心灰意冷的道:“既然如此,不必再等下一次,沈如故!你此刻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死,对于她来说,也比此刻所经受的一切好过得多……
而对于她的歇斯底里,沈如故不再说话,迈步朝前面的夜色中而去。
南昭全身瘫软坐在地上,看着他就这般消失在自己眼前,她双手捏着那块许愿牌,抱在身前,难过不能自拔。
后面追上来的周鸢见她这般模样,赶紧过来蹲在旁边问她:“你看到沈如故了吗?南昭?”
她无力回答,头埋在周鸢肩膀上,失声痛哭。
长夜下,两个单薄的身影这般互相依偎着。
后来,是周仰发现她们偷偷跑出来,遍城寻找,终将她们找到带回去。
不过南昭的神志却不那么清醒了,再去地王庙前,她的身体本已恢复,但此刻却又虚弱起来,浑身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像不断在经历酷暑和寒冬一般。
国公府的大夫来看过了,说她心脉混乱,怨极攻心。
周仰问:“那大夫,要如何治疗?”
大夫摇头回答:“老夫无能为力……”
就差没让准备后事了!
“你个庸医,这么点儿病都治不好!”周鸢怒骂道。
周仰还在责怪她,擅自带南昭出去。
她也知道错了,所以才将怒气都发在大夫身上。
正在二人焦急时,吕东来大步进来,径直到榻边,伸手替南昭把了脉,收手端坐旁边,问周鸢道:“南昭见到沈如故了?”
周鸢点头,“我去的时候,沈如故刚走,我看到他了!”
吕东来看向周仰,提醒的说:“第二劫……”
“什么第二劫?”周鸢茫然的看向他。
两人都未回答,周鸢也没一直追问这件事,她着急的问:“那南昭到底会不会死?”
吕东来回答:“不会!”
“真的吗?”
“嗯。”
周鸢这才松了口气,夜已深,周仰让她先回去休息,他打算亲自在这里守着。
待十四公主一走,他才确定的问:“南昭真的可以度过此劫吗?”
吕东来目光望着躺在床上的南昭,这回却没有肯定的答案了!
“若是她都放弃了,就算有灵魄护体,也无用!”
说完,他就出去了,不过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飞身一跃,上了房顶,躺卧在上面,双手枕着后脑勺,虽躺姿散漫,但他仰看着天空的眸子却带着一丝忧愁。
他是个道士,同门里羽化飞升,是常有的事,他们从不为此难过,更觉这是一种解脱。
除了得知方子钰死那次,深刻的感觉人间生死离别是何等苦事,今晚这心情实在复杂,他不知内心里这种从未有过的起伏是什么,他想,大概是生死门危机将临,他心也染了魔气吧?
周仰守在南昭身边,看她发着烧迷糊的张着嘴,他担心靠过去轻声问:“南昭,你在说什么?”
“如故……如故……”她在睡梦中,任然在叫着这个名字。
周仰凝重的皱起眉头,明知她不可能听到自己的话,还是劝道:“从此忘了他,好吗,南昭?”
南昭在睡梦中,感觉自己沉入了江底,因为有一只索命的女鬼缠着她的脚,努力的将她往下拉。
江水不停的涌入口鼻,她拼命的挣扎,一心只想活着。
一个人突然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朝她极速潜下,他杀了女鬼,将她救到岸上。
梦里的夜,就如那晚的夜一样深邃无光,可她却不知从何处来的光亮,让她看清了沈如故的俊颜。
他对她说:“我算不得一个活人,你自当怕我,可我从未害过你——”
她仿佛灵魂脱离了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听着沈如故再说一遍这句话,她却只有苦笑。
“沈如故,你再说一次,我还会信你……”
“可为何,你连骗都不愿再骗我一次?”
直到次日傍晚,周仰也一直守在床边,他怕她突然醒过来,而身边没有一个人,会更加难过。
吕东来是清晨走的,于他来说,南昭熬过了第一个黑夜,就是个好消息;他还要守碑,而每隔三日,必修碑一次,这样才不会让封狱碑的裂缝越来越大。
国公府的管家小司马急急忙忙跑进来道:“王爷!王爷!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