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种德行,家里有穷的叮当响,谁会嫁给他!”刘老汉在手心啐了一口吐沫,又弯腰忙活起来,嘴上却颇为厌烦道,“要是他有旁人一半的实诚,老刘家也不会被人戳半辈子脊梁骨。”
“你也别问了,那些个官差都来了三四趟了,我还是那句话,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干净。那恶鬼有啥恶的,杀个恶人就当为民除害了。”刘老汉低声含糊的咒骂几句,然后摆摆手表示自个啥也不知道了。
任凭许楚动之以情,他都没再开口说上半句有用的。
许楚皱眉问道:“他平日可跟什么人结过仇?”
“那我就不知道了,跟他结仇的人多的去了,就是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人淹死了。况且平时他就爱喝酒,多的时候都能醉个日不回来,没准醉死的也有可能。”老汉在手心啐了一口,然后开始撮拇指粗的麻绳,许是年纪大了,佝偻着身子半天都绑不结实手上的麻绳。“你们官府愿意收着他的尸体,他也不算是孤魂野鬼了,以后用不着了就发发慈悲直接裹个席子把人扔乱葬岗得了,也省得他再带了骂名回来。”
九月下旬,天儿早已开始冷了,偏生刘老汉还因着一把力气折腾的满身大汗。见许楚老神在在的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他也不搭理也不催促,只管自个忙活自个的。
这个时候,却见门外一个娇俏的女孩挎着个篮子要进院子,可嘴上的笑意还未绽开,她就顿下了步子不知改进还是该退。
因为给靖安王办案,所以近来的衣食用度都是靖安王派人置办的。之前在冰窖验尸,使得她原本穿的衣裳有些潮湿,于是临出门之前靖安王特地吩咐人备了新衣给她替换。
眼下许楚青白罗裙,裙底隐约有银色暗纹绽开,宛若银月甚是低调华贵。所以纵然她面带浅笑,毫无架子坐在那里,都让人难以感觉她与这破落小院有何关系。
“刘伯,我爹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女孩怯怯的看了一眼许楚,心道这个姑娘真漂亮,穿的好干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刘伯。
刘老汉见了来人,浑身先是一怔,旋即招招手说道:“青儿,这是来问那混小子事情的许姑娘,你莫怕。”
许楚见来人面容紧张,也不由温和道:“你是隔壁家的?”
“嗯,我是后街的,我爹跟刘伯关系很好,所以让我来送些吃的。”青儿缩了缩脖子,抿嘴偷偷看向许楚。见许楚嘴角带笑,好似画里的仙子一般,不由看的有些呆了。
许楚也是好脾气,笑着招手让她进来,只是还没等她走近时候,许楚就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好似是受过伤留下的后遗症
许楚离开刘家之后,寻了魏广过来,让他去后街寻个人问话。至于结果其实许楚心里基本有了判断,只是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到底为何一个当爹的能设计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说刘禅啊,那就是个无赖,也就凭着个捏泥人的手艺挣个铜板。”被许楚搭讪的茶肆老板殷勤的给许楚倒了一杯热茶,满脸嗤之以鼻的不屑表情说道,“甭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最不是个东西了,早些时候偷看女人洗澡差点没被打死加上刘禅就是个酒鬼,早些时候刘老头可不就天的都得漫天地的找他?大半宿的,就提着盏破灯笼到处找,要是在外头找得到还好,要是在酒场上,指不定刘老头那当爹的还得在外头蹲着等呢。”
“为何要在外头等?当爹的寻到了儿子,还不赶紧劝着回家?”
“劝什么啊,他哪敢劝啊,那刘禅犯起混来可是六亲不认,也不是一次两次跟刘老汉拳脚相向了。”
“就是可怜了刘老头,老了老了修下那么个冤孽。”
“可不是说的,刘禅出事前一宿,刘老汉还去找了半天呢,回来时候浑身都湿漉漉的好不凄惨。”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作恶啊,恶人自有天收,刘禅不就应验了么。”
没等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落下呢,就听得边上刚刚说完书的说书人也开口了:“啧啧,就之前他还祸害了好几个外来落单的闺女的,还有几个逃难来的都投河了,这种人真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了。”
“哎,那怎的他还能逍遥法外?难不成没一个人上告?”许褚疑惑地问道。
“一看姑娘就是外地人,那刘禅下手的都是逃难的灾民,人生地不熟的,还没等告到衙门呢,指不定就被刘禅给打个半死了。再者说,那些逃命的灾民,有几个身份文书起齐全的,怕是还没惩了恶人,自个先就被定了流民罪。”那说书人啧啧摇头,瞧见许楚听得认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后街陆家那个闺女,就是青儿你们知道吧,本来多伶俐一丫头啊,可不就是差点被他糟蹋了才转了性子见谁都害怕的?”
萧清朗点点头,招手示意她做到案几一侧,指了指案几上的档案卷宗说道:“这是户部跟衙门送来的,本王略微瞧过了,算是齐全。”
恰在这个时候,门外魏广带了婢女前来送驱寒的姜汤。来人恭敬放下汤水,随即弯腰退下,并未有言语跟邀赏。不过看萧清朗的神态,似是早已稀松平常。
“先驱驱寒,案子不差一时半刻的。”说完,他就率先查看起案几上的卷宗。他不知为何许楚单单会对吴淞的尸首最感兴趣,甚至还大费周章的解剖勘验,可这并不妨碍看到验尸单后的他同许楚一般心生怀疑。
孙大人眼下早已额生冷汗,他既不敢同靖安王同桌看卷宗,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许楚搭话,一时之间倒是进退不得。好在等许楚放下汤碗之后,自然的递了张大的档案过来,然后说道:“孙大人可查看几人这些年共同去过的地方,哪怕是错开的,也要记下。”
几个人既然都涉及五行恶鬼索命案这个传言里,那必然是有所联系的,至少所谓的恶鬼索命,肯定不会无的放矢随意寻个目标作案。
至少,他们要在“恶鬼”下一次行凶之前,将人捉拿归案。
百姓的卷宗档案多简单明了,而张大等人本也算不得起眼,所以卷宗之上也只有寥寥几句。而户部送来的文书上,也不过是记录了他这些年离开云州的各个去向罢了。
“这几人虽然如今的籍贯不同,可除了刘禅之外,余下几人祖籍都是昌平县柳林村?”许楚将几人的卷宗放到一起,伸手取了新的纸张慢慢写下所得疑点。“按着记载,几人祖上并无太多祖产。而如今除了刘禅这个手艺人,余下几人都发家了算得上是极为富足。”
若非今日打跟上细细查阅,怕是她们也会放过这一点的干系。
萧清朗跟孙大人闻言,都停下手上动作顺着许楚的指尖看过去。只见几息之间,她就已经将张家刘家李家跟吴家的关系列在纸上之上。
“这几家除了吴家之外,余下几家皆是寻常百姓,在发迹之前甚至家中都是白丁。”
看似是没有干系的几人,几十年为有往来跟交际,文书之上从未有过任何关联。可祖籍却都是同村,几乎也是前后几年相继发家,或是开了酒楼或是做了茶商,亦或是做了当铺掌柜的。
“而吴淞的父亲,曾在当地县衙做过杂役,二十年前因为生病辞去衙役之职,举家搬迁至云州城,第二年经商边转了满铂金。”
萧清朗眉心微皱,若有所思。
“凶手既然放出了五行索命的说法,就不该在木上连杀两人,更不该城东这一个方位连出两条与此案有关的命案。所以我猜测刘禅跟李进定然有一人,根本就是凶手意料之外的事。”许楚咬唇,“之前我验尸之时,曾比照了那凶器跟第一次验尸单的情况,总觉得极其怪异。死者身上的伤痕并不像被人用木棍穿胸而过的,反倒是像一股子寸劲意外而伤。”
萧清朗见她这般说,反倒挑眉,然后轻笑道:“我曾在现场查验过,刘禅是死于夜晚,而那日正是秋雨朦胧下了整日,地上难免有些湿滑。而现场确实寻到了孩童玩耍的卵石,上边也有踩过摩擦的痕迹。”
许楚见萧清朗这般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上了。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只要刘禅是个意外,那凶手行凶的顺序也就对上了。
“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按着五行排列,张大死于金,位西城门。刘禅这个意外死于木,位于东城门。李进表面看是死于水,其实是贴面刑,死于木位于东城门。吴淞死于火,位于南城门。”
说着,许楚用笔将刘禅的名字在纸上划去,神色凝重道,“若是李进是凶手下手的第二个对象这般也就对上他贴面而死的死因了。”
贴面而死,顾名思义,将人按压在长凳之上用湿纸张贴面。长木凳,死于木。
几人翻看了多遍,也未发现什么线索。
等许楚跟孙大人一同出来之后,就见孙大人才哆嗦着胳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见许楚看过来,他才讪笑道:“王爷好威严,使得本官心惊胆战的。”说罢,他又拱手冲许楚一拜,诚恳道,“还请姑娘一定要帮着破了此案,否则本官跟满城百姓都将永无宁日了。”
“大人放心,民女定会竭尽所能。”
俩人说着,就已经迈步出了萧清朗居所所在。而在拱门之处,一个长随仆从衣裳的男子殷切的上前,见到孙大人赶忙说道:“大人不好了,春芳楼的惠姑娘又找来了,非闹着要见大人,不然她就要打前头敲闻怨鼓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哎,这又是捣什么乱呢!”孙大人连连叹气,想到身边还有个王爷跟前的红人才赶忙解释道,“那惠娘是李进才进门没俩月的小妾,是春香楼的女子。下官以前有几次应酬时,曾有不开眼的让春香楼卖艺的女子行过歌舞下官可绝没有私心,更没有跟那惠娘有什么牵连,还请许姑娘稍后查案时候能把这一件事儿轻轻揭过去”
许楚挑眉,见他眼神虚飘,就知道他的话没有尽实。不过这种事儿,若是与案子无关,她也不会沾手,免得捉不到狐狸反惹一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