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渟所在的这片地方,关的都是一些罪行最轻的囚犯,不像重犯区那么混乱吵闹,经常起斗殴冲突。到了深夜里众人睡下,整条走廊寂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墙上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个个牢房,巡逻的狱卒走过去时偶尔响起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谢渊渟那个牢房在走廊的入口处,隔壁和对面的几个牢房,从墙壁高处的小窗口里,同时无声无息地吹进了一股极淡的轻烟。
这些牢房里的囚犯,都是因为琐事而进来的,一般就关个个月。大元半年以上的刑期才会判成流放,不然去西北来回路上都要走两个月,流放时间太短没有意义。
夜深人静,囚犯们早就都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察觉,仍然睡得很沉很死。
谢渊渟这两天即便睡觉,也只是处于随时都能醒来的浅眠状态,那股轻烟的味道虽然极淡,但他在睡梦中闻到的时候还是直觉地感到了不对劲,一惊之下,猛然睁开眼睛。
“来人!”他从地上翻身而起,高喊起来,“牢房里进毒气了!”
他的声音清晰响亮地回荡在牢房和走廊里,但连喊了数声,本来应该在走廊上来回巡逻的狱卒,竟然一点回应都没有。
谢渊渟撕下一条被单上的布料,用水浸湿了捂住口鼻,冲到牢房栅栏前面。他对面的几间牢房里,一众囚犯仍然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睡觉,他刚才那么大的喊声,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吵醒。
这只能说明,这些囚犯和狱卒,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谢渊渟不再喊叫,因为高声大喊大叫只会加快呼吸的频率,吸入更多的毒气。他立刻坐下,闭目静息,运起了龟息功。
但无论武功多高,人都不可能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生存,比如说扎进水里一两个时辰不出来之类,那只是话本子上的夸张说法。所谓的龟息功也不是完全不呼吸,只不过是尽量减少呼吸频率,放慢体内新陈代谢,减少需要的氧气消耗而已。
牢房窗口外的毒气还在不断地弥漫进来,从刚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毒倒了整条走廊上的人来看,这毒气的毒性极为猛烈。
谢渊渟之所以中毒比其他人都迟,是因为他内功深厚,本来就不像普通人那么容易中毒。但顷刻之间,他也开始觉得脑袋发晕,全身的力气像是开了闸的池水一样飞快地流失,四肢百骸都仿佛失去了知觉般不听使唤,意识也在渐渐地模糊。
“殿下!殿下醒醒!”
一个急切的喊声传来,还有哗啦啦的钥匙开锁的声音,谢渊渟靠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竭力睁开眼睛,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牢房的地上。模糊的视野中,是一个狱卒模样的人,正在飞快地一把一把试钥匙,打开牢房的大门。
“殿下!保持清醒!不能睡过去!”
那人终于打开了牢门,冲进来把谢渊渟拉到背上,一见谢渊渟又开始缓缓地闭上眼睛,他直接拔出了一把匕首。
“殿下,得罪了!您现在千万不能睡!”
他一匕首刺进了谢渊渟的左手手臂,疼痛之下,谢渊渟果然清醒了几分。那人飞快地带着谢渊渟出了这条走廊。
刑部大牢分成好几个相互不连通的部分,毒气还没有弥漫到其他地方,那狱卒带着谢渊渟一出去,外面的其他狱卒看见了他们,顿时大惊,纷纷拔出刀来。
“你们干什么!……快来人!有人逃狱了!”
“轻犯牢房那边有毒气漫进来了!”那狱卒大喊道,“里面的狱卒和囚犯们都已经被毒倒了!七殿下也中了毒,快叫个人立刻去太子府通知七皇孙妃!不然七殿下要是在这大牢里中毒身亡,我们都得掉脑袋!”
他的最后一句话很有威慑力,对面那些狱卒们本来还不相信,有一个牢头进轻犯牢房那边看了一眼,立刻吓得倒退出来,对两个狱卒大吼。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太子府禀报!”
两个狱卒狂奔而去。那个救谢渊渟出来的狱卒没有去管已经乱成一团的刑部大牢,把谢渊渟移到了远处通风的地方,扶着他坐下,立刻开始运功帮他抗毒。
这狱卒就是九重门安插在刑部大牢里面的人。他原本是在重犯区当狱卒,宁霏之前让执箫跟他联系过,告诉他谢渊渟被关在了轻犯区,所以他一直在留意关注谢渊渟这边,才能及时发现轻犯区被人放了毒气,救谢渊渟出来。
轻犯区的毒气很快开始扩散出来,因为几乎闻不到味道也看不见形迹,不知道厉害的狱卒们靠得太近,又倒下了好几个。
众人又急又怕又慌张。不能丢下重犯区那边的囚犯们不管,任由他们被毒死在里面;但又不能就这么直接把他们放出去。狱卒们忙着给囚犯一个个带上枷锁,把他们从牢里拉出来,整个刑部大牢乱成一团。
宁霏等人在太子府那边收到消息,立刻带上了解毒的医药,赶到刑部大牢附近。
谢渊渟已经被转移到了不远处的刑部衙门里面。他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脸色体征什么的都正常,就只像是特别困的时候,昏昏欲睡醒不过来的样子。
但宁霏一探他的脉搏,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现在想起来,谢汝嫣那天穿的衣服,事先肯定已经被人注意到,让小玉兰儿也换上了和她颜色款式相似的戏服。
阮傲那边,他头脑简单,性子冲动,而且又好勇斗狠,很容易被人利用。只要找个人来把他灌醉,再加上怂恿刺激他一番,比如说跟他打赌谁能睡了小玉兰儿之类,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阮傲不是自己逃走,也不是藏在阮府,应该是被幕后者藏起来了。谢汝嫣险些当众被阮傲强暴,太子府的人必然愤怒,这时抓不到人,肯定会怀疑是阮府包庇窝藏了阮傲。
但一般正常人都会等到第二天搜查文书下来,搜过阮府之后,就知道阮府到底有没有藏人,反正也只是迟一天而已。
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连这一天的耐心都没有,当天半夜就潜入阮府,丧心病狂地在整个府邸纵火,烧死满门几十口人。
太子府里,正好就有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谢渊渟。
只有宁霏等人知道谢渊渟最真实的状态,京都外界,甚至包括太子和太子妃在内,都只以为谢渊渟“正在恢复,但还没有完全正常”。
现在这个被蓝夙的灵魂占据了身体的谢渊渟,对谢汝嫣自然也是有感情的,但远不会疯到因为她去灭阮家满门。而以前那个真正的谢渊渟,人人都知道他跟谢汝嫣的姐弟关系十分要好,为了谢汝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样一来,纵火的犯罪动机就顺理成章,令人信服。
谢渊渟在阮府着火的时候一直待在太子府内,太子府的人不能作为证人,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但却有他的大批目击者。即便提出是易容者假扮成他的样子所为,如果找不到证据的话,也很难洗脱嫌疑。
“你现在立刻赶往九重门。”宁霏低声对执箫说,“把那边能调动的高手全部调过来,潜伏进京都。皇宫中、朝廷上和衙门牢狱里埋的眼线密探暗桩,统统都联系上,让他们随时待命。”
她有预感,这次事件不是靠着一般方法就能解决,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总是有必要的。
第二天,阮府纵火灭门案沸沸扬扬地传开,果然震动了整个京都和朝廷。
因为案子实在太大,嫌疑人又是堂堂皇孙,建兴帝第二天就直接在皇宫里御审了阮府灭门案。
太子府众人,阮府火灾中的全部幸存者,以及阮府周围目击谢渊渟的邻居和路人,都被带进了龙泉宫大殿。
看到纵火犯的一共有十二人,对其特征描述完全相同,其中七人并不认识谢渊渟。看见谢渊渟正脸的是阮家的两个侍卫和一个庶女,但他们看见的时候都隔着一段距离,而且夜晚光线较暗,只是到“能认出来”的程度而已。
太子上前道:“儿臣认为是有人易容假扮成渊渟的样子,故意让目击者看到,好把这个纵火灭门的罪名栽到渊渟身上。甚至连前面兰阳险些被阮家长子强行玷污一案,恐怕都是有人蓄谋而为,为的就是挑起太子府跟阮家的矛盾,为陷害渊渟制造条件。求父皇明察。”
建兴帝已经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那里基本上了解了案情,又把目击证人一一询问了一遍,也有些犹豫不决。
从作案动机来说,阮傲当众强暴谢汝嫣,的确算得上十分严重,一个弄不好就是彻底毁了谢汝嫣的一辈子,太子府的人完全有盛怒和愤恨的理由。阮府窝藏阮傲,谢渊渟跟谢汝嫣姐弟感情深厚,一时愤怒之下,确实有可能闯入阮府纵火,泄愤报仇。
但谢渊渟从小到大,虽然疯疯傻傻到处胡闹,大的是非观念还是有的,杀人放火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做过,否则建兴帝也不会真的纵容他这么多年。
如今太子一派和庆王一派正处于对峙状态,会不会真是庆王一派为了陷害谢渊渟,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么一桩大案,把罪名栽到谢渊渟的身上?
“既然现在双方证据都不够充足,朕一时也无法决断。”建兴帝说,“这样,太子府既然认为是有人易容陷害小七,朕给你们时间寻找证据,由五城兵马司协助和监督。但在找到证据证明小七的清白之前,小七必须关在刑部大牢,总得给阮家灭门案一个交代。”
太子略微松一口气。建兴帝没有直接定谢渊渟的罪名,那还有转圜的余地,这纵火导致五十几口人死亡的罪名,要是真判下来的话,绝对不是流放多少年能够解决的,判处斩都是看在谢渊渟是皇孙的份上往轻了判。
关在刑部大牢里还好,建兴帝也没有限定只给他们多长时间,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栽赃陷害,他们肯定能找出证据来。
谢渊渟被转到了刑部大牢,太子府众人回去,立刻开始寻找证据。
……
庆王府。
阮茗得知阮家一夜之间满门全灭,犹如巨大的晴天霹雳,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噩耗。
虽然阮家人因为她的容貌,从小对她并不算多重视,但她父亲也就是阮侍中是个地道的文人,没有那么势利刻薄,对她的才华还算欣赏,也有疼爱她的时候。她的姨娘尽管经常叹息她长成这个样子,有时还会抱怨她没用,但倒也没有苛待过她,亲生母亲该做的都会为她做。
她在一个身为庶女很常见的家境里长大,不是家里宠着捧着的小公主,但也不是被人作践的凄惨可怜的小白菜,只是因为容貌而多受了一些歧视而已。对于阮家和家人,她都有很深的感情。
现在阮家一夜之间被灭,她的父亲、姨娘、兄弟姐妹,尽数葬身火海,她在这个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亲人了。
无论阮傲对谢汝嫣做了什么,都只是阮傲一人需要承担责任,阮家五十几口人犯了什么错,凭什么要把债算到这么多无辜的人身上?
阮茗一病不起,接连两天水米不进,庆王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