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说完就站起身,头也不回,轻飘飘地走了出去。
“药我放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宁霜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盯着那两个瓶子,手心里满是冷汗。
……
十二月末,年关将至,太子府里的梅花开得正是最繁盛的时候。尤其是太子妃的凌寒院,半院都是红如胭脂白如初雪的梅花,红妆素裹,灼灼夭夭,在寒冷的空气中浮动着一缕缕清冷而幽雅的暗香,沁人心脾。
谢渊渟早就已经派了九重门的人出去寻找许酌,宁霏也动用了白书夜在江湖上的人脉网。当然,天大地大人海茫茫,找一个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的人谈何容易,一个多月过去了,至今仍然没有一点音讯。
但有了沉冤昭雪的希望,太子妃的情绪又比之前好了很多。凌寒院里梅花开后下了雪,她就叫上宁霏、谢汝嫣和丫鬟们,一起把梅花上的积雪一点点扫下来,积在陶瓮里密封好,埋到梅树下面,来年春天上新茶的时候用来泡茶喝。据说这样跑出来的茶水清浮甘冽,而且隐隐带有一股梅花清香,别有风韵。
宁霏对这种贵族名媛精致高雅的调调有些欣赏不来,不过看太子妃这么有兴致,她们自然奉陪。
太子妃原本就不是喜欢宅在家里的人,在庵堂里待了十来年其实憋得够呛,现在也经常出去游玩,对太子的态度越来越好起来。
倒是唐侧妃,现在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状态。中元节时劫走太子妃的幕后者,嫌疑最大的就是她,虽然没有证据,但太子妃心怀芥蒂,跟她疏远了很多。
太子对唐侧妃本来就说不上宠爱,现在太子妃回来了,更是冷落。虽然没有收回她掌管中馈的权力,但那也是因为太子妃懒得接管,她虽然有掌府之权,其实就只跟一个管家差不多。
年前,宁霏进宫一趟为建兴帝看诊。
建兴帝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又差了些。最主要的问题是他现在情绪焦虑,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的,就是有神仙的灵丹妙药也没用。
以他的身体底子,虽然说不上长命百岁,只要好好调养,再活个三年五载肯定是不成问题。真正让他这么焦虑的,应该是害怕太子等不得他这三年五载。
其实宁霏很想说,他想多了。太子要是能做出那种弑君篡位的事情来的人,他当初最喜欢的皇子就不会是谢逸辰,而是太子了。
建兴帝并不是不了解太子,但面临死亡和在死亡之前被人拉下王座的恐惧,已经压垮了他的判断力。他不信任太子。
宁霏作为太子府的人,当然不会说这些去宽慰建兴帝,否则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她只是象征性地劝慰了建兴帝两句,建兴帝生死有命,就看他自己想不想得开了。
大年三十晚上,太子府一家人进宫,十年来第一次有了一场真正全家聚在一起的团圆宴。
以前就算是过年,太子妃也不出庵堂,而唐侧妃的身份又不够格参加这种宴会。其他王爷皇子都是夫妻两人出双入对,而太子只能带谢渊渟等几个皇孙进宫赴宴,气氛总是有些别扭。
益王仍然被禁足在益王府,但今天日子特殊,建兴帝也宣他进了宫,参加年夜宴。
结果皇室宗亲的众人都已经到了,一一落座下来,大殿里坐得满满当当,眼看已经到了宴席开席的时辰,只有益王迟迟不到。
建兴帝不由得不悦:“老三这是怎么回事?难得让他出府进宫一次,已经是格外给他恩典,他这么晚了还不来,难道还有什么不满不成?”
苗公公陪笑劝慰道:“皇上息怒,益王殿下应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奴才这就派人去催请。”
又等了一刻钟,宴席开席的时辰都已经过了,益王还是没有到。建兴帝这次真的发火了:“我们开席,不用等他,他爱来不来!不来就一辈子待在益王府不用出来!……”
“报——”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喊声,打断了建兴帝。一个御林军将领急匆匆地进殿,在大殿中间单膝下跪。
“禀报皇上,益王殿下在来皇宫的途中逃跑了!”
建兴帝脸色一变。
“逃跑?他怎么逃跑的?”
他早就下令让人紧紧看住益王,驻守益王府的有一大批御林军,益王这次进宫,随行跟着他的御林军也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逃跑得了?
御林军将领满头冷汗:“据五城兵马司报告,有刺客杀光了随行陪同益王殿下的御林军将士们,益王殿下也被刺客接走……”
建兴帝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随同益王的御林军将士至少有五十人之数,杀光这五十人的一整支御林军队伍并带走益王,绝不是一两个人悄无声息就能做到的。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城内,已经算是一场不小的混乱战斗了。
当年谢逸辰逃走,还要在睿王府放一场大火混淆众人视线,找一具尸骸来放在火场里面诈死,他才得以悄悄地离开京都。
而现在益王连掩饰都没有掩饰的意思,毫无忌惮地直接强行硬闯,摆脱了御林军的控制。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打算跟建兴帝虚与委蛇,他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作为支撑,就算是硬闯出去,也没什么可怕。
简单地说,就是两个字,造反。
建兴帝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外面又有一个御林军将领冲了进来,寒冬腊月里满头大汗,红缨头盔都歪到了一边,比之前来的那个更加惊慌焦急。
“禀报皇上!从西边传过来的急报,十万镇西军擅自离开边境,传信的时候已经到了清河郡,现在距离京都可能只有不到百里!镇西王……反了!”
白府。
白霁小宝宝刚满三个月,十分活泼好动,宁霏去的时候他正好是醒着的,睁着一双葡萄般黑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咧着一张没牙的小嘴朝人咯咯直笑,莲藕般的小胖手伸出来挥舞个不停,可爱得不得了。
谢渊渟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宁霏只能抱着小包子,不舍得放手。
灵枢像是相距千里之外地坐在老远的地方,一身阴森冰寒的冷气,跟小包子好像是两个次元里的人物。
小包子不怕人不认生,哪怕是对着一向看他炒鸡不爽的谢渊渟,都能咯咯咯笑个半天,但就是跟热带鱼不喜欢冰块一样不喜欢灵枢,别说抱了,灵枢一靠近他就开始哇哇大哭——不过好在灵枢也基本上不靠近他。
宁霏把小包子还给白书夜,压力山大地顶着谢渊渟继续虎视眈眈的目光,坐到灵枢旁边。
明知故问地:“你不喜欢小孩子?”
灵枢的回答很是言简意赅:“不。”
“那个……”宁霏琢磨着要怎么带起话头,“你就从来没有想象过你自己以后也会有孩子?”
灵枢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望着她。
“没有。”
宁霏:“……”
这让她还怎么接下去?
艰难地:“咳……黏着你的那个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灵枢面无表情地:“我希望她能离我远点。”
宁霏:“……”
好像完全没有希望啊。
“那你好好拒绝她吧。”宁霏叹口气,“她碰了壁自然就知道放弃了,但别伤害人家。”
灵枢淡淡道:“我拒绝无数遍了,没用,不然我为什么要把她带来给你?”
宁霏有点惆怅。看来叶盈芜对灵枢的执念还不是一般的深。
“算了算了,这个事儿我还是不插手了,你们俩我帮谁都不对。不过就算你把她带来给我也没用,我又不是她爹娘,没有干涉她自由的权力。她爹是冠军大将军,在南方颖州驻守边境,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灵枢没有说话。
宁霏拿他没有办法,而且在她旁边的谢渊渟的杀气寒意加眼刀子都已经快要化成实体了,她只好起身。
“好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了。时辰也不早了,回去吧。”
谢渊渟一半挑衅一半得意地扫了灵枢一眼,像是宣示主权一样,大摇大摆地揽着宁霏走了出去。
灵枢在后面望着她跟谢渊渟一起离开的背影,目光幽暗不明,深不见底。
他的孩子……
他刚才撒了谎。他曾经是想象过的。
他记得白书夜收他为徒后的一天,突然带回来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那女孩很漂亮很聪明,只是开始时胆子特别小,怯生生的,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尽管他其实只比她大两岁,却仿佛他就是她最安稳的依靠。
女孩渐渐长大,不再那么胆怯,但跟他的关系仍然亲密无间。以前是她像根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她领着他到处玩闹,上山下河,捉鱼捕鸟。
跟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不一样,她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是他一直羡慕而又无法变成的样子。
他一直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他想,他以后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一定像她一样可爱。
但后来……他就不再想象了。
她爱过一个人,爱得大错特错,但那时他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她重生回来之后,一度失去过爱上别人的能力,但等到她恢复的时候,她爱上的另一个人,并不是他。
他缺席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期,就永远无法占据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再想象。
不愿想象,也不敢想象。
……
益王府。
益王被建兴帝下旨禁足在府里之后,益王府就变成了当年的睿王府,死气沉沉的一片。建兴帝自然不会重蹈谢逸辰的覆辙,再来个放火诈死之类,直接派了大批御林军进驻益王府,看管得滴水不漏。
益王本人虽然被禁足,但府里的其他人却不在此列,毕竟一大家子上百口人,不可能不进进出出采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