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任非和石昊文,石昊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问基本信息,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管教说这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了。
——可是梁炎东怎么会不能说话了呢?当初罪案现场心理侧写慷慨激昂,法庭无罪辩护舌灿莲花的鬼才教授,竟然得了失语症?!
石昊文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他不太相信地看了任非一眼,试图在同事那里找到同样的怀疑以肯定自己心里某个甚至还没有成型的猜测,但是他脸转过去,却看见任非整个人就仿佛是被钉子钉在了凳子上一样,那双因为没睡好觉而浮肿的跟熊猫没差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那个身穿囚服的男人,目光灼灼仿佛恨不得在他脖子上戳两个洞出来。
石头狐疑地顺着任非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他也把目光钉在了梁炎东的脖子上……
——男人囚服最上面没系的领口里,非常明显地透出一截紫黑的痕迹。极细,不仔细看的话可能会被错过,但是极深,一旦发现,就能看出来,那是被用细而柔韧的东西,生生在脖子上勒出来的……
勒痕。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话问出口,任非才把实现勉强从梁炎东的脖子移到对方的脸上。
他们系统里,除了杨局和任非他爸任道远以外,还没有人知道他前不久刚刚私下请梁炎东帮忙破了案子的事。石昊文在他身边,老乔在那面单面可视大玻璃的后面,两个同事都在场,他没法熟稔地跟梁炎东打招呼,更没有办法把一直哽在心里的那个减刑申请的事情,在亲自跟梁炎东解释一遍。他只能发问,声调紧绷得像是即将断掉的琴弦,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激烈而急切。
——没人跟他们提过几天前梁炎东“自导自演”玩自杀又踹警报喊救命的事情。在连续出了两场人命官司的监狱里,狱警囚犯人心惶惶,甚至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沉到了穆彦的死上面,连钱禄的自杀都甚少有人再提起,何况是梁炎东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任非怕自己的所谓感觉真的应验,他怕凶手真的还准备对谁下毒手,也怕同样背着强。奸杀人进监狱的梁炎东,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可是他话落良久,梁炎东却一直没理他。
他情味索然地垂着眼,轻抿着的削薄嘴角中,透出与任非第一次见他时相似的,对任何事都毫不关心的漠然,被手铐铐着的手就交叠着放在纸笔边上,可是他却一点拿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任非知道,梁炎东这个样子,肯定是在想什么。可是他不知道,他猜不透。他急躁的性子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被上了一个紧箍咒,无论他再怎么急,也得按捺下来,坐在这儿等。
等一个答案。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但是更加匪夷所思地难以甩脱。石昊文的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他等着任非追问,可是目光在同事和囚犯身上来来回回逡巡半天也没等到任何一方的结果,他等不了了,就抬手敲了敲桌子,“梁炎东?”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仿佛一尊颓败却依旧威严的石像般,不说不动的梁炎东,仿佛终于在一番权衡后拿定了什么主意一般,他手指动了动,把旁边的签字笔拿在手里。
任非在他那笔的同一时间猛地站起来!
他几个箭步走上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梁炎东的答案。但在他走到梁炎东身边的同时,那男人却已经放下了笔。
王管留下的笔记本上,此刻已经有了几个刚硬而棱角分明的字,清清楚楚,力透纸背,只看着那几个字,仿佛都能从中嗅到那种没有半点犹豫的笃定。
任非打眼看过去,只扫了一眼,当即心中巨震,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缩了一下!
梁炎东写的是——
“有人要杀我。”
任非收回手指,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梁炎东”这三个字,却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东林监狱十五监区一大队——出事的就是梁炎东所属的辖区,梁炎东又是以“强奸杀人”被判入狱,跟死者具有非常相似的共同点。
穆彦的死会不会变成连环案件?监狱还会再死人吗?梁炎东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这起命案离他那么近,他会有什么特别的猜想和发现吗?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在脑子里萦绕徘徊不去,直到后来,目前所掌握的案情调查告一段落,从分局出来的时候,任非依旧罕见的有点心不在焉。
这种心不在焉表现在他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踏空,差点在他们局里的楼梯上磕掉自己齐刷刷的那两颗门牙之际,被他们老局长一把拽住了。
“强度太大,吃不消了吧?”
杨盛韬语调轻松,声音却透着上了年纪之后休息不好带来的疲惫,任非顺着他的手站起来,看见老爷子略显浑浊的眼底爬上了道道红血丝。
那时候已经晚上快十一点了。晚饭之前杨盛韬跟着他们开完案情讨论会后,法医组那边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几个小年轻留在会议室想再等等,杨盛韬没说什么也就走了,都以为他先回去了,没想到竟然一直留在现在。
任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跟着杨盛韬一起往楼下走,活动了一下刚才抓栏杆时扭到的手腕,“我有什么吃不消的。倒是老爷子您,一把年纪了,悠着点儿。”
“你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
“关心您也不对了。”任非掏着车钥匙远远的打开车锁,一串钥匙在他手里随着走路的起伏被晃荡得叮当直响,成了这寂静深夜唯一的声音,“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吧?”
“两天一宿没睡了吧?典型疲劳驾驶,违章乱纪。”杨盛韬说归说,但到底是拉开车门,坐在了任非那辆crv的副驾上。
从任非第一天上班开始,他就是开这车来的,但是杨盛韬还是第一次坐。任非跟他爸之间的紧张关系他是知道的,而人上了岁数,总是爱撮合些什么。他坐在上面,看着任非打着了火。他是把任非当个小辈儿看的,因此也没什么铺垫,直接就说:“你一年到头又租房子又不回家的,好像跟任局有关的一星半点儿你都不想沾,爷俩闹的水火不容的。这车,你老子给买的吧?”
他话没说完就停下了,任非在心里自动自发地把老局长压着没说的那半句补上了——你还不是照样开着到处跑。
任非撇撇嘴,一脸矜傲的嘲讽,“车是我老子买的,但不是我那个日理万机的爸,是我妈留给我的礼物。……她出事之后找的保险。”
杨盛韬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沉默片刻,夜里温度降下来,老爷子把副驾的窗户开大,靠在旁边兜风,“任非啊,你母亲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初任道远的妻子被人当街取走了性命,这在他们公安内部传的沸沸扬扬,不是什么秘密。
老爷子说着顿了顿,任非这回不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但是却截口打断了他:“——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个悬案。”
杨盛韬:“……我很抱歉。”
老局长黯然的一句道歉,让在那一瞬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任非反应过来,“不关您的事。”他说着,踩着油门不由提高了车速,白色的车子在漆黑夜幕中如离弦箭矢一般霎时冲了出去,而驾驶着它的年轻男人,冷淡而压抑的脸上,鲜活的信念、孤注一掷的笃定,逐渐从那映着夜色的眸子中透出来,“凶手,早晚会找到的。——无论是昨天的那个,还是十二年前的那个。”
杨盛韬没看他,他把车窗又升上去一半,点了根烟,指尖火光明灭,仿佛又一个弱小而顽强的兽,正在坚持不懈地一点点蚕食无边无际的黑暗,“今天这案子,你什么看法?”
“该说的,大家会上都做总结了。以我的能力,也看不出什么其他的了。”任非说着,把车拐进他们老局长家那个市中心的旧小区,路上光线陡然暗下来,任非握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我就是感觉,穆彦的死,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杨盛韬在任非那个装烟灰的口香糖瓶子里弹了弹,“感觉的依据?”
“没依据,就是感觉。”任非头疼地抬手揉揉眉心,“硬要说个依据,就是钱禄的死和穆彦的死,相似点太多,这么巧合的事情,说不是人为,我不信。如果他们俩的死能做并案处理的话……”
杨盛韬打断他:“那至少需要有证据证明钱禄死于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