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三章合一

再怎么成为了家族的弃子,程诚身上也依然还流着程家的血。瓜分了他原本拥有的资源之后,程诚的长兄和几个弟弟好像忽然间又顾念起了手足之情,没有彻底地赶尽杀绝,给他留下了一条不怎么光明的出路。程家做的是跨涉黑白的生意,多年来在国外也发展出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势力,程诚身上发生的事在国内会让他抬不起头,在国外的环境下,处理好了却不过是桩风-流韵事,如果能力足够,再过几十年,也未尝不能够成为呼风唤雨的一方大佬。

但这对程诚而言,只能说是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他依然是从云端跌落到了污泥之中,而且再没有回到过去的可能。看看他以前来往的都是谁?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富家子弟,再不济也是颇有影响力的明星,而现在呢?毒贩、老-鸨、赌场老板……地位最高的就是一门心思从帮派头上勒索钱财的贪婪议员了。程诚恨愚蠢的自己,恨让他喝下了那杯加料的水的薛瑱,恨明明有能力阻止却放任一切发生的殷奕,也恨大声宣扬了房间里有异常、引来那么多人跟着闯进去的苏南……但他最恨的还是罪魁祸首的殷子霂,如果不是殷子霂对他隐瞒了关键信息,又一直在用他根本拒绝不了的条件引诱他,他又怎么会昏了头地搅进这种事里,沦落到这种境地!

殷奕、薛瑱他对付不了,也明白自己是咎由自取,但殷子霂现在身处国外,正是在他的地盘上,即使不能够下什么狠手,掐准了分寸的报复还是可行的。比拼事业他是拼不过殷子霂,蓄意破坏却不成问题。殷子霂要创业寻找人才,他就暗中威胁对方的亲人;殷子霂要租办公场地,他就每天派人去敲玻璃、泼油漆,让物业方忍无可忍地下逐客令……虽然不至于让殷子霂伤筋动骨,却也能让他事事不顺,屡遭挫折。

对苏南就要简单多了,无需再有所顾忌。他曾对这种纯真善良、不谙世事的类型很有好感,也听说了苏南是接到了薛瑱的求救短信才冒失地跑过去撞破事情的,归根结底还是受了别人的利用,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可他现在偏偏最不想讲的就是道理,他不在乎苏南动机如何,他只知道如果不是苏南,原本看见了那一幕的应该只有殷子霂和一帮发小,和身败名裂相比,在发小们面前丢人能算得了什么?

他一定要给苏南一个教训,让苏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怨恨也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他又不是要弄死苏南,还不准折腾折腾人么?

欣赏了一番苏南的惊恐神情,程诚告诉了他一个消息。纽约警方和fbi今晚会去突袭一个暗中贩卖毒品和做人口生意的墨西哥帮窝点,有个议员今晚就在酒吧之中参与分赃,能够确定他们罪行的关键性证据藏在这位议员所开来的一辆福特车里,由他的亲弟弟看守,酒吧之中一旦出现异常,对方就会立刻毁掉全部证据……如果不能一举拔-出整个犯罪链条,他们迟早还会在利益的驱动下死灰复燃,成千上万个家庭将会因此受害,已经沦入魔掌的那些女孩也将继续陷入绝望之中;只要把消息告诉警察,苏南就能够拯救他们,但他自己也会同时落入墨西哥帮的视线中,紧接着遭遇疯狂的报复。

苏南的善良和正义,到底能让他做到哪一步呢?程诚很想知道这点。如果能用苏南除去竞争对手当然最好,除不掉也没有什么。他让人给苏南换上了一身暴露的衣服,强迫他拍了几张照片,把他扔到了声色喧嚷的酒吧之中。惊慌失措的苏南试图逃走,也确实凭着自己的幸运成功离开了酒吧,却恰好被酒吧的打手发现,纠缠时遇到了fbi,为了得到帮助而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紧接着议员落网,犯罪团伙覆灭,fbi怀疑他得知这些消息的来源,对他进行了关押和审讯;终于一切结束,他被释放回家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墨西哥帮的死亡威胁,被骤然断失了毒品来源的瘾君子堵在小巷中殴打。如果不是殷子霂恰巧路过,他的伤势就不止是骨折,恐怕连画画的手都要被毁了。

虽然发觉自己爱上了薛瑱,殷子霂对苏南却也依然存在着无法放手的感情。少年时的美好记忆犹如心底的一颗朱砂痣,苏南却像是就在他眼前的白月光,每一个对他而言都极其重要,刻骨铭心。他救了苏南,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动用关系紧急把苏南送回了国内。本以为对方的手不至于伸得那么长,却没想到议员的家人为了报复,经人牵线买通了一个身患绝症的打工者,驾车撞飞了苏南……虽然大主角的气运冥冥中又发挥了作用,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也及时得到了救治,粉碎性骨折的双手却连吃饭穿衣都变得困难,从此再也不可能拿起画笔。

他和殷子霂之间的感情倒是因祸得福变得更好了,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之后,殷子霂也已经不再做那些执念深重的梦,未来似乎仍然值得乐观。出院后他转了专业,开始学习艺术史,殷子霂一边继续攻读学位,一边将事业转移回了国内,凭着出色的眼光和能力,很快在熟悉的领域中展露了头角,随着负面影响的消褪渐渐又开始引起赞誉……顶着殷奶奶的激烈反对,他们甚至开始了同-居。一切好像都正在变得更好的时候,一直在等待机会报复的程诚却又蛊惑几个欠下了巨债的赌鬼绑架了苏南,让殷子霂独自带着钱前去救人……

警察最终赶到的时候,殷子霂已经几乎陷入了昏迷,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殷家的财势保证了他能够接受最好的治疗,可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能力却遭遇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最后他和苏南还是结婚了,这次无人再进行阻拦。已经正式成为了殷夫人的薛瑱还为他们的新婚送上了贺礼。经历过不可承受的痛苦之后,殷子霂终于真正地成长和成熟了起来,逐步地从殷奕手中接管了家族产业。回顾自己人生的前二十五年,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真的极其幼稚可笑,心胸狭隘、狂悖自大,直到经受了教训才幡然醒悟,可已经酿成的后果却已经悔之莫及……

苏南的婚后生活也并不幸福。殷奶奶恨他牵累了殷子霂,再也抱不上亲重孙子,他自己也对此深感痛苦。柏拉图式的恋情只有在双方都认可的时候才谈得上美好,他们却都没有做过心理准备,正常的需求无法相互满足,渐渐相处已经变成了一件充满艰难的事……

人生才过了四分之一,未来能看到的却只有沉重的阴霾。苏南偶尔也会做一个梦,梦到薛瑱并没有和殷奕在一起,而是为殷子霂选择了向他报复,出手对他进行打压……那次噩梦般的派对也没有出现,殷子霂稳稳地坐着总裁的位置,他们分手又和好,重新走到了一起,他还救了不慎跌落湖中的殷奶奶,获得了她的认可……

他和儿时的玩伴重聚,真正拥有了朋友。好友后来和程诚相识,两人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相处后也最终相爱,走到了一起……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他也偶然卷入了缉毒行动,被毒贩当成了自己人,帮助警方截获了关键证据。但因为程诚的帮忙,他并没有被墨西哥帮盯上,反而是薛瑱不知情间做了替罪羊。本以为有薛家的维护,薛瑱不会出什么事,可谁都没料到议员的妻子竟然会设法买通绝症病人,致使薛瑱车祸身亡……

他心怀愧疚,殷子霂却劝说他如果当初不是拿薛瑱替代,现在凄惨死去的就是他了,谁也没想到作为薛家最受宠爱的小公子,薛瑱还能出现这样的意外,他的死只能说是薛家保护不力。时间长了,苏南心里也就释怀了。后来他和殷子霂通过代-孕要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很聪明可爱,殷子霂从殷奕手中继承了殷氏,他也成为了著名的新锐画家,作品深受追捧……

唯一让他感觉困惑的是,梦里的殷奕和薛瑱明明同现实里拥有着相同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演员披着皮囊所扮演的陌生人一样,性格和气质都有微妙的变化,完全没有现实中那种凌厉的让人无法忽略的光彩……难道是他内心嫉妒,才会在梦中塑造出这样的形象吗?

可冥冥之中他却有种感觉,他在梦里所见到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才是正常的,现实的发展反而扭曲了他原本的命运……但相比起梦中的薛瑱,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喜欢现实中的薛瑱,光彩夺目,骄傲如朝阳,永远不会因为嫉妒而自降身份……

他喜欢这样的薛瑱,喜欢到不管生活多么沉重,只要能看到他、听到他,和他进行几句交谈,就能很长时间都保持欢喜……哪怕他们之间是那么复杂尴尬的关系,哪怕他现在应该称呼薛瑱为小爸。

殷子霂其实提出过如果他想离开,他们可以离婚,苏南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因为失去了这个身份,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去接近学长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薛瑱将这个世界有趣的东西都探索一遍了,他也有些玩腻了和霸道总裁之间的恋爱游戏,唤出了沉寂已久的系统,跳转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别人看来,他还在享受着下午茶,只是叉起-点心的手稍稍顿了一下,没人注意到那双美得异常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金色的光辉,重新退成了普通的浅琥珀色。

对面殷氏大厦的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殷奕正准备旋开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动作却忽然顿在了半空,犹如骤然断电的机器人。这一幕显得极其诡异,殷子霂心里生出了不安之感,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爸?”

钢笔被放在了桌面上,殷奕撑着桌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抬头看向了殷子霂,脸上是殷子霂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冰冷的神色仿佛在打量一个物件,双眼更是漆黑得看不见一丝光影……

不安感更浓重了,殷子霂后退一步,又叫了一声:“……爸?你怎么了……”

“模板选择错误,计划并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殷奕自言自语般地道,“是上一任宿主的残留影响吗?宿主虽然认可了猎物对他的特殊性,却并没有因其而出现改变。警惕性远超过历任宿主,不过经历过一次试探,下一次应该会放开许多了……”

“选择备用模版,重新进行人格调试……”

“……这个世界,现在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世界如同万花筒般旋转起来,化作了点点星光向内收缩,转瞬间凝聚成一捧绚丽的微尘,落入了一只手中……手的主人慢慢收拢了手指,缓缓隐没在了黑暗里。

一切归于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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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瑱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酒店的包间里,环境装修得还算不错,是富丽堂皇的中式风格。服务员刚刚上了道凉菜,转身退了出去。同桌并没有其他人,但有一把已经被拉开的椅子,角度有些歪歪斜斜,显然曾有人入座,而且起身时颇为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