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臣凉郡往西是丝绸之路要道,为了避开络绎不绝的西域胡商,李瑁选择继续往北过道灵州。庙前镇,是灵州西南的一个小镇,再往北行三百多里就到黄河,过河之后离凉州就不远了。
李瑁不打算过镇,就在镇后的老庙休憩一晚,里面的庙祝不知来者是何人物,只当是某个游山玩水的豪门子弟,因为李瑁让五百龙武在几里外的荒地方便扎营。
庙内有株老红枫树,小殿里的菩萨不知是何方神圣,几近黄昏,吃过了庙里的素斋,元真和谢北亭坐在殿前的石阶上闲聊,车夫在院子里给马喂草料,两个侍女则忙进忙出为李瑁准备洗澡水。
一个是天宝榜眼,却在长安城落魄沦落,一个是三无庶民,却是天策书院的风流人物,两人能聊的话题虽然很少,却也投缘。
“元七兄,殿下怎么就突然起热疾了?”谢北亭嘴上问着李瑁的事,狐狸眼却落在了两个侍女身上。
不过他立过规矩,天下良家女子和烟花女子都不碰,前者有情却累赘,后者清楚却无情,所以人妇最好,既可谈情又了无牵挂,身为良家又风情万种。
同为读书人,元真就是另一个极端,仿佛世间除了长阳公主,别的女子只是不同于男人的另一种人,他此时对两个侍女恍若不见,心里只在犹豫一个问题,要不要把李瑁发热的真正原因告诉谢北亭。
因为不好乱语,但又不好说谎,所以元真一时选择了沉默。
“还真是神来之笔,这般纤细该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可这位婵儿怎一个人间凶器!”
谢北亭自顾自念着,看来寿王殿下热疾这个话题原本就不重要。
元真也就不打扰谢北亭的雅兴,抬头望过墙头欣赏那抹夕阳余晖,当下路程已经过半,他自出了长安心里就一直放不下两件事,回了凉州后殿下能否顺利娶回郡主,能否凭借眼前这点兵力击败阿布思?
对于第一件事,想想有圣旨在夫蒙父子总不敢违逆,而对于第二件事,也想想无论是寿王殿下还是谢北亭,这两个聪明人总不会就这么去送死。
再反观自己,元真不得不自惭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还有一把剑一条命,其余都不能帮上半点忙。
转眼黑幕降临,西北的星空格外空旷,李立领了一小队十几人护卫,石阶上只剩元真还静坐着,一阵清凉春风吹过,些许枫叶随风飘落,马儿打了几声响鼻,车夫这一路都在马车上坐着睡,而且从来不说话,甚是奇怪。
李立挎刀从马车边走过,礼节性的朝车夫点了点头,随后望了眼殿脊上的皓月,再将目光移向寿王所在的厢房。
房内烛光通明,在最里面李瑁正躺在浴桶内,两名侍女刚给他擦拭完身体准备退下,其中月儿走的快婵儿却走得有些慢,李瑁把头枕在浴桶边,抬手拿开敷在额头的热毛巾,顺手就是一把抓住了婵儿的屁股。
身为王府侍女服侍主上是本职,其中当然包括暖床,只是寿王殿下自从娶了杨王妃后再没碰过她们,月儿是王府的老人儿,见殿下宠幸新来的婵儿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有些悻悻然的退走。
“婵儿,来府里多久了?”李瑁五指抓捏着这片翘弾,全神贯注。
婵儿端着水盆不敢挣脱,垂着脸抿了抿嘴回道:“没多久。”
“哦?”李瑁仰着脸微微笑起,这时候两眼紧紧盯住上方屋顶。
就在此际,房顶猝然破开,瓦片尘土顷刻砸下,有个黑影如鬼魅般坠落,手中正持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
李瑁还是一脸微笑,在这样的命危时刻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诚然确实如此,这时的他感觉时间静止了,能清晰感知到厢房外院子里的枫叶正飘落在地,马儿的乌黑大眼中映着圆月,站在院子中央的李立和石阶上的元真循声望来,满脸骇色。
他还与那黑影对上了眼,此人虽然蒙着面,但从眉眼可以看出有个三四十岁了。
下一瞬,李瑁从浴桶中站起,水珠四溅在半空,捏过屁股的右手以绝对力量抓住黑影,手臂上的水顺着暴起的肌肉缓慢流动,他与黑影犹如在不同时空,这时候若有一只蚊子飞过,他应该都能看清翅膀的摆动。
在避过黑影由刺改割的慢动作后,李瑁用尽全力百八十度转身,将他死命砸出了窗外。
黑影也算轻盈,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后双脚落地,可因为冲力太大,他还是倒砸在泥墙上,嘭的一声都能感受到泥墙震了震。
元真和李立第一时间冲向李瑁所在的厢房,两个龙武则围向黑影,这时在另一边厢房内的白发太监已经站在院中央,见李立护着寿王来到殿前全身无恙,心中一宽随即警视周围,以防刺客不止一人。
这白发太监乃是天宝第一大太监高力士身旁的红人,四品御前少监韩生相,这次高力士安排他随行宣旨自有深意,而这深意在此时已经验证,高力士定是耳闻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才让这位大内三大高手之一的“白修罗”护寿王周全。
至于高力士为何如此保护寿王,这当然并非玄宗的意思,而是高力士与武家颇有渊源,其养父高延福出自武三思家,这一路平步青云又大受武则天赏识,所以寿王作为武家后人,他自然要尽自己知恩图报的本分。
黑影如夜猫纵上了墙头,但他刺杀失败并不打算撤走,只是怔怔地盯着李瑁,想必他此时此刻也无法相信,一个从未拔刀拉弓过的废物皇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莫非此人是假寿王?!
就在墙头黑影存疑之际,老庙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四个黑影,高矮胖瘦各有形态,一阵狂风卷过,吹起了漫天枫叶。
白修罗凝目望去,想从对方的细微处判断出是何方人物,虽说他蛰伏大内十年未出江湖了,但江湖的各大门派势力他还是了如指掌。
“谢兄,把我的剑拿来。”元真对着谢北亭一说,惹来李立的侧目,估计这位龙武右郎将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还会拿剑。
就在谢北亭小跑回厢房取剑,李立也命手下发射信号将五百龙武召来,可这人一奔到院中央,就见一道光影穿过空中片片枫叶,直射其胸口。
白修罗看出了这是一柄短剑,却只用眼角瞥着无动于衷,任凭它穿透了这人的胸膛。
一声惊呼响彻老庙,这人倒也顽强,临死拉开了引线,一发拖着鸣音的火弹直飞高空。
这四人同时跃上了泥墙,那高壮黑影居中该是领头,露着一对粗臂,右边除了先前刺杀李瑁的短剑男,还有个带剑的矮个子,再观左边两个黑影,圆胖之人扛刀在肩,最边上明显是个女子,两手各垂一柄短剑,方才应该就是她出手杀了李立的手下,只听短剑男说道:“大哥,他会不会不是寿王?!”
领头那个高壮黑影双鬓灰白,阴沉着脸回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夜不是他死便是我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