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雪月当空,在玉琼楼东角的香阁里,有位红裳女子正优雅抚琴,轻念着这句红遍凉州的诗,迷离烛光中长发如墨,衬得面庞肌肤更是白皙,螓首蛾眉,容颜绝美却是凄美的美。
她正是玉琼楼的花魁,杨月兮。
杨姓自然是艺姓,大唐李武韦杨是头等的四姓,取其一也算是自抬身价,附庸高贵。月兮形如盼字,也不知她身在凉地又盼何许,这时侧过脸来望向床上酣睡的公子,再将目光移向窗边温着一壶的火炉,壶里盛的不是酒,而是豆浆。
原本说好了一起过除夕,这不推迟到了年初一的今夜,可来了又倒头就睡,全身还烧的发烫,才将他的身子擦拭干净,看来南人的身子骨还是经不住西北之地的冰寒。
她只知他来自南方,不知其姓名身份,当然也不知其正是这首《发客游》的主人。而且他很奇怪,不同于那些寻花问柳之辈,来这玉琼楼并不求一夜春宵,而只是说说话。
半年之久的相伴,让杨月兮体会了什么叫他乡遇故知,何言他乡,因为她也来自南方,曾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身,却遭遇横祸,家破人亡,沦落至此西北孤苦之地成了歌姬。
她难掩病色的脸上绽出嫣然笑意,在寻常人眼中她自觉轻贱,仅是玩乐之物,可在他面前,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弦音渐去,杨月兮起身走向火炉,抚袖拿起这壶豆浆,倒向窗边软塌上两空碗中的一只,随后唤来屋外的丫鬟,教她将这碗豆浆送下楼,并嘱咐莫忘了煎在后厨的药。
转眼丫鬟将豆浆送至玉琼楼大门外,在这样的隆冬风雪夜,元真本该两手插袖缩在檐下,可不胜酒力的他今日与寿王小酌成狂饮,喝高之下索性一屁股坐地,背靠着墙,红着脸望起飞雪夜空。虽然他只是寿王身边的伴读,但每回李瑁出门,他都自觉担起贴身护卫之职,只是有别于大唐的其余文人,他极不喜花酒之地,所以只好蹲在外面了。
谢过丫鬟,元真望向手上捧着的这碗香醇豆浆,他知道每回在玉琼楼外喝的豆浆都是杨小姐亲自温的。念及此他想起寿王说过的一个秘密,说杨小姐像极了他前世的初恋,所以他可以与凉地的所有花魁们逢场作戏,但唯独与她不行。
元真不禁嗟叹起自己来,因为今日一醉,不也是为了长安的那个初恋嘛。
打消诸念,元真正要喝一口,就见数骑在白雪纷飞的大街上威武出现,身下高头大马,人是早已喝的酩酊大醉,气势不似寻常纨绔,眼尖的玉琼楼管事急忙迎上,谄笑招呼后直接俯身马下,让为首一青年踩背下马。
这青年除去一身光鲜甲袍,虽酒气冲天醉红了脸,可下马的身法极稳,豹眼牛颈身材魁梧,多半是军中贵胄,再看他粗犷的面庞,又该是番将之后。元真隐约听得玉琼楼管事在喊少都督,在这凉州乃至河西谁人有少都督之称?他顿时全身一震,除了河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的独子还能有谁?!
一伙人已经摇头晃脑进了玉琼楼,顿时如大鱼入池,惊出大片本在里面撒欢的小鱼小虾,元真眉头紧锁面有惊色,不是他见的世面太小,而是入了河西后没少听风闻,这少都督夫蒙甲礼可是河西凉地最大的纨绔,有名的混世魔王,寿王这条龙撞上了地头蛇,今夜总觉得要出点事。
元真草草喝完豆浆,晃起身子头一回踏入这玉琼楼,扑鼻而来的脂粉气让人迷情,里面的管事早与他脸熟,陪着笑麻溜给安排了边角取静的位置,主动奉上吃食,这当然是看在李瑁的面上,毕竟寿王如今是玉琼楼最豪气的主顾。
夫蒙甲礼一干人等端坐中央大喝花酒,有粗野番将亦有玉面汉属,周围有点底气的都上前来奉承,可少都督一律不买帐,看不上眼的理都不理,熟识的也就轻哼一声算是招呼了,老鸨已经领着楼里品相最好的舞姬上前招呼,说话连气都不敢喘。
说来也怪,这玉琼楼只算得上凉州城二流,以夫蒙甲礼的身份怎不待煌仙楼?元真剥着花生怎么也猜不着。眼下大唐西北有吐蕃犯境,河西节度使首当其冲出兵相抗,这夫蒙甲礼怕是才刚回的凉州,元真念及此又心系起了战况如何。
而今的大唐,北破突厥,又有西域诸国臣服,继贞观开元盛世,可谓是达到了鼎盛,可偏偏吐蕃崛起扰乱西陲,不得不集结河西陇右剑南三道之兵力,又西调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但西域军镇一空,却又让蛰伏的草原诸部蠢蠢欲动了。
其实元真还有个该不该担忧的担忧,因为这位寿王说了,十年后整个大唐都要变天,叫安史之乱。
夫蒙甲礼岂知不远处有个书生在念着家国天下,他酒过一巡后从怀里摸出一紫玉瓶,嘴角咧起,在座的几人蓦地眼瞳一亮,其中那个左耳穿大金环的番将爽朗道:“少都督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端坐在夫蒙甲礼左侧的玉面汉属自斟起酒,眉心一道长疤让英俊的相貌添了几分戾气,看他这身气质应该是节度使府的幕僚,两眼望着从酒壶泻下的烈酒,文雅道:“阿旗将军所言有误,这里又不是沙场,少都督当是替天行道!”
“哈哈!”这个叫阿旗的番将大笑着晃起一头扎辫,形如烈马甩鬃,他一拍桌面,拿起酒杯朝玉面人敬了之后仰脖子灌下,接着大手搂向身边娇弱的舞姬,扭过头像一头野兽嗅起来。
玉面人垂着眼皮盯着晃出酒杯的酒,脸虽平静,却被元真察觉出了一闪而逝的愠色。
夫蒙甲礼已经服下玉瓶中的一粒丹药,再灌了一口酒和下,两眼随即迸出兴奋之色,大声呼来老鸨,点名要杨月兮!
这老鸨本就胆战心惊,此时听得这声令后全身如中雷击,一并肝胆俱裂,两条腿差点没站住,她岂会不知少都督来玉琼楼就是为了杨月兮,可楼上那位正与杨月兮共度春宵的金主也不能得罪,但迫于夫蒙家的威势,她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少都督,月兮已经,已经……”
夫蒙甲礼自服下那粒丹药后似乎正陷入某种兴奋状态,全身血管都在暴起,就连皮肤都开始发红如炭,老鸨一见之下终于瘫倒在地失了魂。这是她第二次见,至于为何如此惧怕,因为在第一次见后,杨月兮便伤病了一月有余,而早前更是有所听闻,据说煌仙楼有个花魁一夜之后折腰而死。
“呵呵。”夫蒙甲礼这一声轻笑宛如来自地狱,他盯着老鸨瞳孔一缩,扭头扫向楼上,怒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的女人!下来!!!”
番将阿旗推开正被他揉搓的舞姬,起身一脚踏在长凳上,右手按向腰间的战刀,狞笑着朝老鸨边上的管事喝道:“快去把人叫下来!”
玉面人兀自喝酒,镇定自若,嘴角有不被人察觉的轻笑,元真双目凝起,读出了这丝笑的含义,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另一个番将附和道:“快去啊,再不去就要死人喽。”
管事瞅了眼瘫在地上的老鸨,当机立断拔腿就往楼上奔,可在楼梯口被一人按住肩头拦下,正是元真。
这位寿王伴读红着脸勉强压住醉意,朝着夫蒙甲礼行礼道:“少都督见谅,我家公子正在楼上,杨小姐不方便了。”
因为楼内所有人不敢妄动,寂静之下元真的话音格外清楚。
“你是谁?”夫蒙甲礼质问道。
“不重要吧。”元真回道。
“那就滚!”夫蒙甲礼咧出凶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