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告诉他:“那叫火车!你不懂,不用牛拉,是火车头拉起跑……”
这个人,聊的正是火车。少爷没亲见,教英语的洋先生讲过,今天这个人见过真的,看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于是,少爷认真听了起来。
“长衫眼镜”继续:这个是火车。长江边,你们都晓得三,这里往南边走,一百多里路就到了,想必很多人都去过。就在上个月,上个月,长江来了一艘大轮船……
“吹什么牛,长江没得船,还叫长江?几十辈人前就有了,大惊小怪。”
“长衫眼镜”抬了抬眼镜,盯着刚才说话的王二麻子,说:“你说的没错,你说的叫船,我说的还是叫船。但是我这个船是铁皮船,不要人划桨,是船头冒烟的那种,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就比龚家院子朝门口的碉楼那么高”。龚家院子的朝门口,碉楼是机关枪的,有那么高?很多人都摇头,不信。
“城里的人,之前也不信,都跑到长江边上,眼睛鼓起牛卵子大个,看得清清楚楚,是真的”,“长衫眼镜”解释道,“我之前在黄浦江口口上,看见的船还要大些!”
“长衫眼镜”,真不愧身上那张皮,长衫象征自己不是个背二抬二下苦力的,眼镜则多少说明是喝了些墨水,有涵养,有文化,有见识,讲了很多懒板凳上的人闻所未闻的事。他说,地上有火车,长江有轮船,还有个叫冯如的家伙,造了一只“大鸟”,居然能够载人飞到天上去了……
少爷,听后,有了两种强烈的想法,敲击着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读了书,开了眼,就应该走出去,明明看到一个大世界,却要回到小山村,还回来继承什么地主!一种强烈的埋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如果a,如果b,即便是如果,能够走出去,估计也看了火车坐了轮船还见到过飞机。一种强烈的冲动,一股放弃一切奋然不顾的情绪,油然而生。
日上杆头,“长衫眼镜”讲累了,黄角树下的听众突然醒悟,再好听,也要饿,也抵挡不住肚子咕噜咕噜的闹革命了。人群散去,就剩下了“长衫眼镜”的疲惫和少爷满脸的好奇。
“我请你吃个饭?”少爷想多听听他聊天日白,他讲得真好听。
凉拌黄瓜,油酥花生,夫妻肺片,剁椒炒肉,二两乌洋白酒,开始聊了起来。“长衫眼镜”聊了很多事,河对面的棒老二投靠了土匪,土匪与土匪的火并死了好几十,袍哥袍姐上月在太阳寺的堂会开得很不愉快,更为“绝密”的是,张军阀被李军阀打败,我们这个地方马上就是李军阀的人来接管了……
“管毬那么多,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小老百姓那管得过来?”
“错了错了,兄弟!“
“地主怎么了?地主不是人?”
”你?小老百姓吗?不,你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