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之上。
那书生少年正是悦来客栈里的弃婴。成林与张胖子在风雪之夜将他收养,因感念于华服男子的救命之恩,只道玉佩上刻着“赵”字,便为婴儿取名赵存雪。赵存雪出生时体质特殊,身带寒毒,唯有镇魂古玉能够克之。成林便将镇魂古玉作为佩玉戴在他的身上。
成林二人返回东陵城后,当即遣散了威远镖局的诸多兄弟,带着赵存雪隐姓埋名,扮作寻常百姓浪迹江湖。此举一是生怕马雄与那黑衣蒙面人寻仇夺玉,害了赵存雪和威远镖局上下。二是为了找寻华服男子,查明那晚的真相。只是他们奔走了十多年,却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又见赵存雪渐渐长成一个俊秀少年,便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子定居下来。
二人原打算就此安享晚年,岂料数月前得知一个消息:那白蟒寨不知何故,势力突然间如燎原之火般壮大起来,更是一夜之间吞并了好几个大的帮派。后来又闻得风声,说钻地蟒马雄为了找寻成林二人,在中原各地遍布眼线,以报当年的夺眼之仇。
成林与张胖子均是侠义之士,这些年来武功又有大进,对白蟒寨本是不惧怕的。但因赵存雪好文轻武,虽然对武学道理一点就通,却疏于练习,内力平平。二人心有所挂,觉得唯有远走塞外,方能避仇躲祸。
赵存雪听到这里,气道:“什么钻地蟒,我看就是一条小巴蛇!成爹好心饶了他一命,他倒好,反而恩将仇报,真不害臊!”张胖子怅然道:“前事咱们就不必提啦,如今对头十分厉害,却是招惹不得。”说罢饮酒望天,一阵嘘叹,显得颇为无奈。
赵存雪见他这般模样,扬声道:“张爹,别人都说塞外之地广阔无垠,草长马肥。到时候咱们策马驰疆,无拘无束,又怎是中原比得了的?”张胖子心知这孩子自小懂事,便应道:“说的极是,到时候张爹教你射雕打猎,可不许偷懒呐!”起身拿着船桨,又自撑船,回头说道:“存雪,给张爹吹个曲儿吧。”
赵存雪“嗯”了一声,横起玉笛。笛声一出,苍然悠长,清高旷达,让人听了好似身处千里塞外,长草茫茫,大有开人襟怀之意。他吹了一阵,笛声陡然拔高,宛若万里长空中忽地飞来一只苍鹰,引吭长鸣。接着曲调一转,又自厚实雄浑,恰如骏马奔驰,无拘无束。
他自小喜爱诗乐,技艺极高,将这两股调子吹得交相发出,忽上忽下。高亢时灵动不拘,好比鹰翔九天,展翅迎风。浑厚时音重律急,犹如马驰八方,黄尘漫天。吹到精妙之处,两调合一,沛沛洒洒,上下交鸣。
张胖子被笛声牵引,豪气顿生,行船飞速犹如离弦之箭。面前的江水仿佛也已化作塞外草原,头顶群鹰飞舞,时起时落,脚下万马奔腾,声震于天!
他禁不住喝个好字,忽听远处响起一阵箫声,其音如月下泠溪,石间幽泉,虽然舒缓轻柔,却空谷传响一般透过笛声传来。
赵存雪听那箫声宛转低沉,好似松下夜语,了无一丝杂音,不由得解下长笛,随着对方的节拍轻轻敲打船头。他听到兴起处,忍不住又横起玉笛。笛声飘渺幽怨,好比轻雾薄烟,隔窗对语,和那箫声遥相呼应。
谁知箫声忽转,变得高亢悠扬,浩浩然如长风拂山,巍巍然似明月照江,大有居于天地,坐看风云之气概。
赵存雪眉头微皱,心知对方在与自己较劲,于是遥望江面,渺然无物,也不知箫声从何处传来。
他心中虽有疑惑,然而少年心性,不甘示弱,于是又吹笛一首。笛声先是潇洒无拘,任意东西,好比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静静地飘浮在海水之上,随风逐流。接着笛声加急,气势渐渐磅礴,仿佛万里无波的海面上远远地涌起一股潮水,渐近渐快,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天,轻舟于其中载沉载浮,扣人心弦。
赵存雪笛声未落,那箫声再起。曲调简单明快而又意境深远,恰如高山流水,雍容脱俗,仿佛吹箫之人隐居山水,神意相合,无物可以羁绊。
赵存雪赞个好字,又自吹笛。二人你来我往,暗中比拼。时而箫声穆穆,如飞流瀑泉凌冲霄汉。时而笛声悠悠,似小河清溪静静流淌。一时间笛箫相应,起承转合,闻之如痴如醉,凝思忘倦。
赵存雪正吹得意兴洋洋,忽听张胖子叫道:“大哥,到啦!”原来乌篷已行到了岸边。接着船舱中走出一名灰衣麻袍的老者,作儒生打扮。瞧他须发灰白,却面色红润,眸子里精光闪现,难掩其锐气,正是成林。他拄起一根丈长的竹竿,说道:“时日不早啦,咱们快些赶到孟阳城去!”当先下了乌篷。
赵存雪虽然意犹未尽,也只好跟着上岸。笛声一停,那箫声也自落下。四野间寂静无声,唯有江风吹林,涌浪推波,好像方才的斗乐只是虚幻一场。
三人走了不久便上了官道,遥望远处可见一座城池耸立,巍然大气,正是孟阳城。这孟阳城乃是中原最北的一座小城池,位于伏龙山脚西南。相传千年前,北方的兽群来犯中原,各方英雄组成了十万大军,依靠伏龙山的天险与兽群对峙,而孟阳城便是当时抗兽大军的后方本营。
自从兽群被消灭后,此地居民渐多。后来官府出资开出了一条大道,南起孟阳城,北入呼伦贝塔草原。中原的各方商旅们靠着这条官道和草原中的游牧民族互通物质和文化,多有贸易往来。
由于关内关外的往来商旅都要路径此地,因而孟阳城也渐渐发展起来,虽没有中原大城池的富丽堂皇,却也彰显出了旺盛的人气。城中的建筑多以标准的北原风格为主,两三层的砖瓦泥檐,连墙接院,鳞次栉比,简约而不简单。不少富户人家,也是朱门阔院,锦衣玉袍,吃穿用度样样讲究,就算比之中原的王孙贵族也丝毫不差。
三人入了城中,行不多远,忽见前方路边生着一棵古槐,苍拔挺立。稀疏的槐花随风颤舞,又点点白星般落在树下的一片青石瓦上。一众百姓围在树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赵存雪年少好奇,说道:“成爹,我去瞧瞧。”
他挤开人群,探头瞧去,原来瓦下立着一面五尺来高的砖墙,青漆剥落,斑痕累累。墙上正中则贴着一张告示,书曰:经查明,我孟阳城连日发生的孩童失踪一案乃伏龙山山妖所为。此妖惯常夜间作祟,来去无踪,为祸甚重!幸而上天怜悯,今有大罗神仙亲至,夜设神坛,诛伐山妖,以佑护我孟阳城数万子民。左下角还盖着一个狮头官印,猩红锃亮,十分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