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狗为什么不叫?
这问题纠缠了明伊很多年。
明伊确定自己看到了那个人。而且过去时间越久,她越能清晰地重返当年情形。而且,渐渐地,她记起了那张脸。
国字脸,鼻子左边有颗醒目的黑痣,眼睛不大,双眼皮特别明显,抬头纹很深,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间。
记事后的明伊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寻找长着这种面孔的五短身材的男子,而且她每年长一点,也给对方加一点年纪。
哑婆婆死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伤,但据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被惊吓过度。又仿佛是死不瞑目。
明伊十二岁开始读易经。不是刻意去学,就是无聊读的。明伊爸爸是个教师,藏书无数。明伊很小就读完了四大名著,读完了唐诗宋词,诗经。甚至连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都读了。八十年代的乡下没有任何的消遣方式,明伊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她从来不选择书的种类,只要是她没读过的,读来感兴趣的,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明伊十二岁的时候,她父亲就退休了。那个时候他开始读易经,每次读过就随手一放。明伊偶然看到,拿来读了读,发现特好玩,就一直读下去了。
那年明伊奶奶去世了。
那是明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接触丧事。哑婆婆那次,她是完全的无知。奶奶去世的这次,她跟着家人守了两个晚上的灵。
明伊是老来女。父亲近五十岁才得了明伊,上面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大五岁。三哥比明伊,却整整大了八岁。据说明伊之前还先后有过两个姐姐,都是几岁就夭折了。
守灵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大家都吃晚饭去了,灵堂只留下明伊和三哥。其实丧事以来,大部分时间,也只有明伊和三哥守灵,大哥二哥都忙着张罗各种事体,妈妈更是完全抽不开身,父亲陪着亲戚朋友闲扯。因为奶奶是高寿,八十多。再加上儿孙都有出息,所以是大操大办。其他地方都很多人,只有灵堂,常常只有明伊和三哥明睿。
那晚,明睿给明伊讲了一个事。说明伊出生那晚,他清楚地看到了鬼。
他看到有人提了个包袱进了堂屋,看到那人从堂屋中间的侧门进去了,然后就听到妈妈在呼痛,没多久明伊就出生了。但他再也没看到那人出来。后来他看了下,堂屋门是关着的,奶奶还搭了凉椅坐在门边纳凉。
明伊追问,那人长什么样?三哥说,样子看不清楚,煤油灯亮度差,只觉得是个女的,身材有点高。
明伊瘪瘪嘴,说“那可能是接生婆”。三哥说,“妈妈不是经常讲吗?那晚没接生婆来过。她自己在里屋生了你,才喊奶奶进去的。”
这事明伊听过一百遍,妈妈说,生明伊特别快,跟做梦似的,还睡着觉,突然梦到想上厕所,总也找不到厕所在哪里,急得醒了,发现开始阵痛。她准备出来喊人,汲着鞋走了几步,就生了。
明伊还是不愿意听三哥瞎掰,说,“我是子时出生的好不好,子时都半夜了,你一个八岁小孩早都睡死了,哪里能看到人!”三哥说,“你爱信不信,当时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迷迷糊糊地穿过堂屋,准备回到床上去,就看到那个女人进来了。”
明伊不说话,闷闷地思考。凤姨说过,那晚她听到外面猫叫得厉害,特害怕。老人说,猫叫是要死人的,不该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凤姨是幺娃子叔叔买来的媳妇,七十年代中期,花了整整五十块钱,从卷洞山上一户人家买回来的。幺娃子叔叔是孤儿,父母在文革初期批斗致死。他当年才十五岁,躲在亲戚家保全了性命。回来后大家可怜他,又给他腾了两间房给他住。其实整个明家糖房湾,曾经都是他家的。幺娃子叔叔是村里最早搞投机倒把的人,很早就偷偷摸摸跟人做牛贩子,悄悄存了些钱,终于在三十出头的时候买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凤姨嫁过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八,比她男人小了十几岁。
但大家觉得她不亏,她嫁过来就是来享福的,她从来不劳作,只是煮煮一日三餐,有人给她挣钱花,有人给她耕种。
她人很好,虽然年纪轻轻,但对侄子辈很有长者风度。明伊学洗衣服也是她教的,教不会,她也不恼,趁明伊妈妈没看到,就帮明伊洗干净码整齐了让明伊端回去交差。
她喜欢跟明伊讲故事,她经历的,听来的,看到的,各种故事。
明伊不太信三哥的话。三哥是个半吊子,喜欢胡扯八道。二十岁的人,还没个女孩喜欢他,大哥二哥到他的年纪,女孩都排队追了。但明伊结合了三哥的话,再想起凤姨说的事,不由得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