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的时候安菲还没有出生,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外婆,夏日有虫鸣鸟叫的夜晚,外公拿出陈旧的老照片,清瘦的手指指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说,这是你外婆,她是个坐不住的勤快女人。
照片上的外婆只有28岁,烫着时髦的大卷发,眼眸莹然,丰润的嘴唇上蓄满笑意,眉目间透着一股年轻妈妈的喜悦和慈祥。安菲瞪大眼睛端详着外婆,这个女子的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的?
她眼里看到了什么,心里感受到了什么,让她的脸上露出了这样明媚的笑容。
她的笑容是不是感染了她孩子的一生?
整整一生,她追逐着什么?
夜色蒙住安菲的眼睛,她趴在外公的膝盖上怅然若失,被单纯的幻想包围着,我的外婆是我妈妈,我的外公是我爸爸。盛夏的夜风绕着和软的弧度催送安菲入睡,在睡眠酣甜的转变处,安菲又看见外公在大门外繁茂的老榆树下支起桌子练毛笔字,她拿着小板凳坐在外公腿边。外公练的最多的一个字是和字,柔软的宣纸上外公的笔触收放自如。和,外公一生的追求。
他和安菲说,练字如做人,要知轻重懂缓急,刚柔并济。安菲听不懂外公的话,只好稀里糊涂的点头。心不在焉。
外公又说,我小的时候我爹教我用毛笔写数学作业。外公是天真而又唠叨的。安菲应和着他,干燥的身体里湿哒哒的下着小雨。
那年安菲8岁,父母刚离婚不久,母亲独自去了北京,父亲准备再婚。明媚的夏日里安菲带着安菲娜从大连回来和外公一起过暑假。所有的陪伴都会以分别告终,只有安菲娜对她不离不弃。
有了继母的生活很不快乐,家里的气味也发生了改变,母亲在时是呛人的火药味,接连不断的争吵。现在是安菲和继母的暗中争斗,是食物变质的馊味,尖锐的难受感觉在喉咙里起伏翻涌。细小的生活情节中传散着压抑的小颗尘埃。
继母是善良的女人,但是她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而安菲的性格又复杂多变,阴晴不定。这一刻她可以和你推心置腹,友好的听你讲道理,但是下一刻便会变得易怒暴躁,不可理喻,遥不可及。她们从不交流什么深层次的话题,有关生活方方面面的话题也多由父亲转述,更多的时候他们连最基本的礼貌和客气也难以维持。
菲菲,你这个样子以后进入社会是会吃亏的,学着管理你的情绪。虽然继母偶尔的教导是语重心长的,但是安菲并不领情。
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安菲理直气壮的和继母辩驳。她说的任何话都不会在安菲耳朵里停留,这个女人是她天生的仇敌,理所当然的巨大裂痕和冰冷的误解筑就在她们之间。而且安菲认为继母的某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所谓的教导也不过是在故意刁难她而已。所以她们的相处总是矛盾重重,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记忆。安菲放学回家,偷偷听到继母和父亲说,我要给你生个儿子,女孩太难养,尤其是像她那种被娇惯坏了的疯丫头,她对我越有礼貌,我越不安心。
扑面而来的羞辱深深的伤害了安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