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大厅,尹天泽高居正中虎皮大椅,一干尹府高层坐于下首两侧,众人都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这一次攻击清风寨,以有心算无心,新组建的麒麟卫首战告捷,不光全歼了这伙山贼,而且自身无一死亡,仅有两名护卫被烂尾豺短期重伤。惩凶除恶、大获全胜、平安无恙、钱粮奖励,还有什么更能令护卫们高兴的呢?当然,作为这场胜利的始作俑者兼策划指挥,尹天泽也凭此声望飙升,在众人心中再不仅是少年东家,而是值得尊崇与追随的首领。
稍顷,尹天泽举手止住众人喧哗,若有所思的问道:“此次我麒麟卫首战告捷,共得山贼俘虏三十口,另有受迫寨奴近三十口,诸位以为如何处置?”
“山贼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留之何益?不若悉数杀了。”右列的钱波第一个站起来叫道,他满脸怒容,眼露寒光,显然山寨中寨奴的惨状仍令他余怒未消。他身边的赵伟也是满脸杀鸡,看来钱波的意见也基本代表了麒麟卫的想法。
然而,坐在钱波对面的刘涵却起身反对道:“杀俘不详!且少爷适才已承诺缴械不杀,不可言而无信。左右尹府正缺人手,我们可将贼虏押至尹府充作苦役,寨奴愿归家可自行离去,不愿归家亦可收于尹府。”
刘涵的话说得大家面色一僵,这投降不杀只是为了减少战斗伤亡而说,可没几人把他当真。这年头杀俘虽然不好听,但几乎所有国家和军队都干过,更别说尹府这个小小势力了。尹天泽心中不爽,他不可能放过这些山贼俘虏,也不敢轻易将他们安置于尹府,尤其是罪大恶极者,他是一定要杀的。可是身为麒麟卫大统领,当着几乎全部属下说的话也不好轻易反悔,须知无信则不立,一时间他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站在尹天泽身后的侍从尹浩懦懦的问道:“大统领,我可否说一句?”
尹天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按说这种场合尹浩是无权发言的,但尹天泽还是点了点头。得到许可,尹浩大声说道:“大统领确曾说过不杀降者,然寨中女子、仆役却不需受此限制啊。”
尹浩的话让大家眼前一亮,虽稍有取巧,但如此一来自然解决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山贼,留下的就是一些本性尚可的俘虏了。大厅中的尴尬气氛就此一散,尹天泽更是一扫满脸阴霾,哈哈大笑道:“还是你小子点子多啊!”
“发财了,这下大发了!”这时,眼冒红光的马涛叫着从外面跑进大厅。在众人询问的目光中,他略微脸红,忙停步站稳并略整衣衫,以挽回温文有礼的形象。待到众人急不可耐,他这才不紧不慢的拱手向尹天泽说到:“禀少主,经清点,此番约获粮二百石,钢刀七十柄,皮甲三十件,弓二十副,绢帛百匹,其余古玩稀珍等物品若干。”
“呵呵呵,另有珠宝首饰一箱,咳咳咳,以及金、银、铜钱合计六百七十余万!”顿了顿,见到各人喷火的目光,马涛呵呵一笑,终是报及正题。此言一出,厅中个人均倒吸一口凉气。不算别的,光是六百多万的钱财,就可以将现在的尹府买下两次了,还是“黑吃黑”这一行有前途啊!
戌时,清风寨前院四周,麒麟卫手持火把,照得广场亮如白昼。场中,三十名山贼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拥作一团,边上则是目光喷火的女人和青壮寨奴。纵然山贼们原本穷凶极恶,此时也是恐惧不安,一个个神情惊惶,瑟瑟发抖。尹天泽缓步上前,冷然喝道:“你等虽已请降,但你等所犯罪孽却不可不惩,我将你等之生死,交与昔日受你等欺凌之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等好自为之吧!”
接着,他手指场中一堆石头,转而对着一众寨奴说道:“诸位,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就在今日,你们可自行动手。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不可妄然杀戮,故而所有贼匪均需要诉说其罪状,方可惩戒,以示公允。”尹天泽这是在尹浩提醒之下,采用了后世批斗大会的方法,如此既可惩半罪大恶极者,又可惩前毖后,警示他人,何乐不为呢?
言罢,尹天泽向贼众中一指,两名麒麟卫当即压出软成一滩的二当家,将其掷与广场中心。二当家此时心胆俱丧,可怜巴巴的看着一帮先前任他欺压的寨奴,拼命求饶,甚至已经屎尿齐流。场边的寨奴则是短暂的沉默,毕竟他们尚未适应翻身做主的感觉,对于从天而降的报仇机会,一时尚还茫然无措。
“还我儿命来!”蓦地,在凄厉的叫声中,一个红衣女子最先冲出,抓起一块石头就拼命砸向二当家。这就像一根点爆炸药的导火索,场面一下子沸腾起来,一帮曾经的绵羊瞬时化作一头头恶狼,扑入场中,冲着二当家便是一通拳打脚踢石头砸,嘴咬手抓扯头发,乱作一团,就连维持秩序的麒麟卫也被拥挤的人群推开老远。惊叫声、哀嚎声、祈求声、呻吟声,更有歇斯底里的惨笑声,顿时响彻清风山。
二当家显然作恶多端,众寨奴对他下手毫不容情,很快他便寂静无声,待到众寨奴散开,场中只余下一滩肉泥。尹天泽强忍胃中不适,再次挥手,麒麟卫又从贼众中拖出一人。此时寨奴们稍有发泄,略微冷静,在麒麟卫的控制下已经恢复秩序,也就按照尹天泽的要求,先是揭发批判,之后才根据罪状对贼俘或打或杀。
见到批斗顺利进行,尹天泽默然转身步入大厅,他也搞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有惩治恶人的畅快,有对寨奴的同情,也有对杀戮的抵触,还有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却再也没有刚出异界时的冷漠。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过了约一个时辰,才渐渐安静。当他再次来到广场,现场已经清理,山贼俘虏仅活下一半,各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大仇得报的寨奴则神情各异,有兴奋、有悲伤、有轻松,而更多的确是茫然。
这样的一次批斗大会具有尹天泽都想不到的效果,不论是幸免的山贼,还是获救的寨奴,都受到了一次强烈的心灵冲击。就连围观的麒麟卫也同样深受触动,至少尹天泽觉得他们身上更多了一份傲然和刚毅,他相信下次若是出兵剿贼,麒麟卫肯定不会再需要动员了。
惩处了罪大恶极的山贼,就该解决寨奴的问题了。十来名男性青壮寨奴多为性情醇和的匠人,字是尹府所缺。至于女性寨奴,均为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她们大多出身于条件更好的富裕之家,有过半人识文断字;若是将她们直接放出山寨,以她们营妓的遭遇很难再有善终,倒是在尹府还能从事文案、教书、账房和护理等事务,恰可弥补尹府的不足。加之颇有勇力的幸存山贼,目前山寨里除尹府之外的四十多名青壮和女人,尹天泽却是都想纳为己用。
他先是安排人在山寨后院点起篝火,并取出寨中所有上好吃食准备夜宵,自己则亲自和麒麟卫一起给幸存的山贼们包扎伤口。事毕,寨中所有人坐在篝火周围,一边享受着夜宵,一边由尹天泽主导着进行了忆苦思甜。由于今天山贼、寨奴以及麒麟卫等人都处于心理激荡的状态,这次忆苦思甜大会的效果奇好,场中有山贼的忏悔,有寨奴的控诉,也有麒麟卫士卒的感慨,而“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也真正成为众人的思想共识。
“除暴安良!扶危济困!“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深夜中的清风山,回荡着激昂的嘶吼。一般人的情绪和思想都是容易被周围环境影响的,也就是所谓的“从众心理”,当幸存的多数山贼也跟着麒麟卫含泪高喊着一个时辰前自己所痛恨的口号时,这次忆苦思甜大会到此圆满结束。
借着忆苦思甜的东风,尹天泽这才不失时机的向寨奴和幸存山贼们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们加入尹府,在衣食无忧的生活条件下为替天行道的崇高事业尽上一份力。当然,尹天泽是采用自愿原则的,对于不愿加入尹府的人,他许诺每人领取五百钱路费,并在尹府撤离山寨后自由走人。
为了打消女寨奴们的顾虑,尹天泽还声色俱厉的当众宣布了三条相关她们的规矩:一是任何人不得谈及或是询问她们的过去;二是任何人要将她们视为平等的姐妹,不得欺负打骂,更不得凌辱;三是她们的婚配全凭自愿,日后为妻为妾均不得强迫!
尹天泽这三条规矩让麒麟卫众人都愣住了,搞不懂他的意图。也难怪,虽然这时代的女人不像明清时那般地位低下,但基本上是没有自主权的,也没什么尊重女性之说,更何况只是些相当于营妓的女寨奴。不过,尹天泽已经在麒麟卫中建立起了足够的威望,下的命令无人敢反对,因此略一分神后他们便也齐声应诺了。
然而,那些女寨奴对尹天泽的三条规定就反响强烈了。她们原本还在担心继续被充当营妓,如今听到尹天泽定下的几条想都不敢想的规矩,均难免惊愣,面现不敢置信之色。好久,她们才确定这不是做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着,便纷纷感激的看向尹天泽,有的更是掩面抽泣起来。有一个哭泣,就会感染一大片,没多久,所有的女子都互相抱住痛哭起来,既有对过往不幸遭遇的悲愤,也有对获得新生的喜悦!就连周围的一帮粗豪汉子也是心有所感,甚至有的偷偷背过身,抹起了眼睛。
之后,尹天泽安排刘涵、马涛向寨奴和山贼做了进一步宣传。除了尹府地址、人员姓名等暂不公布,尹府的一应活计和待遇,甚至此次人均不下万钱的战斗奖励,都向他们透露。清风寨看似存银不少,可大秤分金的只是烂尾豺,最多再加个二当家,普通贼匪却不宽裕,他们没有月例钱,山寨只包吃包住;每逢劫掠,所得一半归公,剩下的烂尾豺个人分走一半,二当家再多分一些,最终普通贼匪们总计也就分得些零头;几年平均下来,普通贼匪提着脑袋卖命,年收入却还不到万钱,远不及麒麟军卒的待遇。
尹天泽相信,有崇高理想,有丰厚待遇,有美好生活,义利统一之下,凡无特别去处的人都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早上,尹天泽果然得到了期望的统计结果。经过一夜的思考,清风寨余众只有六七名青壮提出离去,包含所有女寨奴在内的四十人则选择加入了尹府。
其中还有一个小花絮,昨晚第一个出来惩罚山贼的红衣女人陈王氏,代表所有女子向尹天泽提出了加入麒麟卫的请求。他们已经很难轻易相信他人,希望能武装保护自己。对此,来自后世的尹天泽虽然怀疑她们的战力,更担心她们日后在战场上为敌方壮男们增涨士气,但考虑她们的特殊情况,还是心一软给应允了下来;不过,为了日后军伍便利,他要求所有女子必须为自己起个独立姓名,毕竟那时的一般女子都有姓无名,太容易重复混淆了。尹天泽没想到,他同意女子当兵这一颇为随意的决定,却为日后造就了一支忠心耿耿的罗刹女卫。
清风寨的事尘埃落定,尹天泽自无必要逗留。他将一应碎事交给刘涵,自己则和近卫伙带着金银细软,驾驶马车率先返回槐杏山庄。由于多了不少粮食、铜钱以及其他搜刮出的物事,还有新加入的四十人,为避免张扬,尹府分拨、分趟且昼伏夜出,才不声不响的用了六天时间将缴获和人员全部带回,不过这就非尹天泽需要操心的了。至于清风寨的灭亡,就像一朵小小的浪花湮灭于浊世的层层波澜,除了左近的七里八乡,根本未能引起什么再多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