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掣肘

自打圆明园大火之后,奕的内心没有一天是宁静的。那天昏过去之后,喜弋天天为他担忧。

“王爷,你这样不行,身子吃不消的。”看着奕带病坚持与夷人打交道,喜弋心疼他。

“我年轻,身体好,你放心。这点小伤小病根本难不倒我。”奕安慰喜弋:“倒是你,这兵花马乱的,害的你跟我颠沛流离,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我们受苦。”

“这点苦都不算什么,相信肚子里的孩子也能理解我们的苦衷。只是王爷,这下一步,跟夷人谈判之事,没有一点优势可言,王爷你还要知难而上吗?”喜弋担心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会给奕带来不好的结果。

“国之不复,我还怕对自己有什么利害么。”奕握住了喜弋的手:“现在个人的这点利益冲突根本不是什么,我早已置之度外。我大清国土饱受摧残,子民生灵涂炭,我实在于心不忍。”

侵略者掠夺了圆明园,奕提出:“万万不能再议抚局。”伤势还未痊愈,便奏请奔赴热河。但是咸丰皇帝却答复要千难万难中,设法极力挽回,以冀维持大局。

奕很是苦恼,与皇上的政见无法合拍,自己空有一腔主见,却无法挥发。没几日,英法的使臣就约见了恒祺,要清廷即刻释放巴夏礼等人,否则立刻火炮攻城,同时在德胜门外放了空炮示威挑衅。守城的恒祺、义道等人惊恐万分,没有和奕商量,就擅自释放了巴夏礼。谁知道英法联军并未遵守承诺,反而得寸进尺,要求不日将派兵把守安定门,届时如果清廷有所阻挠,就立即将城门攻开。

对此,奕更加愤怒,擅自释放了人质也就算了,皇兄一向不信任自己,给恒祺他们更多的权限,可以在权限范围内不与他商议做主行事,令他被动难做,奕也已以习为常,但是这夷人简直没有诚信可言,刚把人质放还,又要占据我大清城门,简直欺人太甚。

对此,所有有着一颗忧国忧民心的文臣武官都是敢怒不敢言。此时兵临城下,箭在弦上,弱势的一方只得妥协。

“王爷,夷人如此不讲诚信,我们要先做好准备工作呢。”喜弋提醒奕。

“我也有此打算,我想先议定好开城章程,再开城门。这样我们也算占一时先机?”奕胸有成竹的说。

但是事情总是不在奕的掌握,也不知是皇上太过忌惮他的能力,还是对他没有足够的信心,总是分散了太多的权限给其他人。让奕四面八方不能掌控。奕的提议还未实施,义道等人掌管城门,因为害怕夷人的恐吓,竟然未与奕商议,擅自打开了城门,并且主动将安定门、德胜门一带的守军撤退。

皇上离京时,是不是在安排人员是做了特殊人员的安排,让他们互相牵制,不能团结一致对敌,奕无从得知。但是当皇上知道义道准备开城门时,也是断然反对的,他第一时间传旨要求义道这些守城官兵同仇敌忾,坚守以待。但是等这道谕旨到达京城的时候,英法联军的铁蹄早已踏进了京城,安定门上布满了强盗们的大炮,黑乎乎的炮口对准了皇城厚不可摧的城墙和高大的城楼。

奕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被夷人和自己的同胞步步紧逼,退无可退,此刻只有无条件议和一条路可走了。

奕一道奏折送往热河,满纸皆是伤感:“这次京城被攻破,我们在没有可以抵抗的条件,如果再被夷人有意要写,臣弟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臣弟奕,与皇上既是君臣又是骨肉,如若臣弟能以一身换的大局安定,死而无憾。可是现在和谈之事尚未就绪,京城里已是血雨腥风,我目睹家园被烧毁,泱泱国都,满目疮痍,难以恢复,臣弟每每彻夜难眠,潸然泪下”

这个时候义道和僧格林沁等二十多人也一同上折子,奏请皇上敦促恭亲王入城,与夷人和谈。

皇上很是犹豫,热河这几日请了乐班,大热的天,皇上、皇后和随行的嫔妃们都穿着厚重的朝服,正襟危坐的看戏。咸丰的心思早就不在戏文上了。他也是无可奈何,如若再与侵略者僵持纠缠下去,生灵涂炭之势更甚。

皇后看出了皇上无心听戏,小声询问:“皇上若感炎热,不如回去换身衣服再出来看”

“皇后甚为体贴,好,那大家就休息一下,换身衣服再继续听戏。”皇上更衣的空子,命令肃顺给奕起草了一纸上谕“与该夷将本年所议续约画押盖印,并将八年天津条约互换,令其退出京城,再商定驻京章程。”

于是紧锣密鼓的和谈就这样展开了。虽然喜弋生产在即,但是她一再恳求,要亲自为恭亲王做和谈翻译,奕觉得带着喜弋在身边也更安心,于是也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九月,奕带着喜弋回驻广宁门外天宁寺,照会英法公使者,表示同意换约。英法公使分别向清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英国公使额尔金在照会中要求清廷赔偿白银30万两。法国公使葛罗要求赔偿白银二十万外,还要求朝廷退还历次没收的法国天主教堂的财产。

这两个强盗还最后威胁朝廷,说如果不能满足以上条件,将立即攻占紫禁城,并且断绝漕粮,截取关税,直至进攻全国。

屈辱的朝廷一一答应这些强盗的无理要求,但是英法公使在收到奕的复照后,居然又变本加厉的提出了更多要求,英国提出割让九龙司,允许华工出国。法国要准许华工出国外,又添加了准许军民信奉天主教。面对英法的无理要求,奕已经没有办法据礼反驳了。因为这些强盗根本不讲道理。自从英法联军进入京城,大清的将士已经毫无抵抗之力,令这些强盗的气焰愈加嚣张,为了不再生出事端,他们的要求,朝廷一概都允许了。

奕和喜弋住在广化寺,这里喜弋和奕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他们在这里祈愿祷告,没想到今天会从这里走出去与洋人签订影响后世的不平等条约。

签约的这一天。喜弋特意起的很早,她找出上次在洋货店买的礼服纱裙:“王爷,这个裙子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福晋,奕很赞同洋货,但是今天,可否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王爷请讲。”喜弋不解。

“今日去签订之合约,完完全全的不平等,我不想咱们再穿着洋人的衣服去,本就丧权辱国的条款,再配合他们的服装,我心里憋屈。”

喜弋明白奕,他愿意接受一切美好的,合理的、进步的、崭新的东西,但是今天,即使自己的祖国落后、贫穷、屈辱,他也想展现出堂堂正正的大清风范。喜弋返回房中换上一身华丽的旗袍,大拉翅上华丽丽的珠簪流苏,无一不体现大清的底蕴和华丽,即使已经千疮百孔。

签约选在礼部,这一天礼部大堂灯火辉煌,陈设异常华丽,下午英国公使巴夏礼乘坐马车率领百余人来到礼部大堂外。法国公使额尔金乘坐十六抬大轿,姗姗来迟,奕走上去迎接,这位傲慢的公使竟然假装没有看到,径直走到签约大厅,头都没有回一下,自顾自的走到准备好的椅子上。

额尔金这般傲慢无礼,严重的刺伤了奕的自尊心,喜弋正要上前与之理论,被奕强笑摇头着拦下:“我们这次来只求顺顺利利签好条约,不要节外生枝。”

双方签约完成后,额尔金大喝一声,随即所有洋人都站了起来,奕不甚明了,他望向喜弋,喜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理会,其他的朝廷命官却不解其意,因为被惊吓了一跳,也忙站了起来,这时候有一位洋人摄影师,咔嚓一声,拍下了这一幕。根本没有见过相机的大清官员们,有惊恐的,有用衣袖遮盖躲避的,也有呆若木鸡的。唯独奕阴沉着脸,双眼放出仇恨的光。

返程的马车上,奕对喜弋说:“这是我奕这辈子的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想办法扳回一局。我大清再不倡导自强自尊,真的要亡国啊。”喜弋连忙捂住奕的嘴:“王爷,我们心里明白就好,你要推行洋务,咱们只管推行,切莫再讲亡国之事。事在人为,我们努力就好。”

在这样充满仇恨的气氛中,签订了《中英北京条约》和《中法北京条约》,这个时候的北京,强盗们焚烧圆明园的浓浓黑烟还不绝于京城上空。

合约签订以后,奕并没有轻松起来。还有很多后续的工作要做,奕劝喜弋先回府中休息,等待临产,因为随后的工作实在无法更多的照顾到喜弋。喜弋理解奕,再也没有执拗,而是顺从的回到王府静待生产。

“岳丈大人,这英法联军签完合约并没有南撤,只是退到了天津,他们又想耍什么赖?”这天桂良来看望喜弋,奕与他在书房里商谈关于联军不撤兵之事。

“这些狼子野心之人,亲递国书、公使驻京这些事,都还没有彻底解决,但这两项却正是换上最怕的两项条款,所以,一时半会恐难达成啊。”桂良不无担心的说着:“但是,王爷,现如今和议基本已成,皇上会不会收回你的权力,恐怕你是要多多考虑。”

奕沉默不语,他到不在乎这些权力利益,他只怕这样的江山,如若他再被剥夺权力,以后还如何为大清肝脑涂地呢。这么些年来,奕早已摸透了皇上的心思,只有万不得已之时,皇兄才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一旦险情解除,他未必不会马上翻脸。

“王爷,王爷,福晋,福晋怕是要生了。”宝柱急急忙忙跑来禀告。

“喜弋?孩子?”奕一边往卧室跑一边喊:“快去叫接生婆,还有,还有阆中。”他有点慌乱,比谈判比打仗还要慌乱。

一进卧室,他就就跑向喜弋,握住她的手:“喜弋,喜弋,你还好么?”

“王爷,你回来了?”她显得很憔悴。

“喜弋,请让我为你分担一点痛苦,好吗?”奕伸出手给她,“痛的话就抓我的手臂。”

喜弋抓紧奕的手臂,天哪,这是该有多疼啊。

奕急的团团转,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祈祷,祈祷喜弋母子平安。男人,无非就是添乱。

喜弋凄厉的叫声刺痛着奕的心,都过了一天了,奕急不可待直冲进门:“到底生了没生啊?”

“这需要耐心,你那么急干什么。”接生婆大概也是没什么耐心了,居然对王爷也是大喊大叫的。

“王爷,还是出去吧,别添乱了。”宝柱拉住奕往外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一声哇哇的啼哭声打破了僵局,“生了生了!”接生婆立刻跑出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格格。”

天哪,要做阿玛了!奕喜出望外,对着接生婆千恩万谢,更是好好犒赏了一番。

“夫人”奕进到卧室坐在喜弋床边,看着虚弱的喜弋分外怜惜:“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喜弋开心的笑了:“王爷,我看她像你,你给咱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奕抱着女儿走向窗边,窗外景色幽静,可心中惦记的那片战火又浮上心头。“不如就叫祈静吧。”

“爱新觉罗祈静”喜弋念了念:“这个名字好。”

“王爷,要给格格哺乳了。”乳娘走进来接过孩子。

“好,你们好生照料格格,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奕将祈静小心翼翼的交到乳娘手里。

喜弋看着乳娘抱孩子出门,就扑进奕的怀里:“王爷,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你和孩子了。”

奕拉了拉她的手说:“怎么会呢,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你看,咱们不是好好地在一起呢么?”

“王爷,可惜静儿不是个男孩,臣妾不能为你开枝散叶。”

“怎么能这样说呢?”奕揉了揉喜弋满是汗的头发:“她是男是女都是本王最爱的孩子,因为他是咱们俩的孩子。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生很多很多个孩子呢。”

“王爷,你的手”喜弋眼中泛起泪光,充满歉意的看着奕。奕大概早已兴奋过头,忘掉了疼痛。

“喜弋”奕安慰她说:“这比起你生育静儿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喜弋再次抱住奕:“王爷,我来到这里,嫁给你,此生无憾。”

“然后呢?你准备学孟姜女给我送寒衣?”奕终于开起了玩笑,看来刚才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一个未婚女性,去买男人衣服总是不好,你不要说要我做衣服啊,我可是不会。”喜弋在奕面前总是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说话都是趾高气昂的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