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伍 且步红尘(8)

前尘 江彦 2770 字 2024-05-18

且说门外仍暮雨霏霏,蔚忱下了楼,出了门,哆嗦着钻进雨幕里。极目远望,四下一片怆然死寂,满目萧然。道路两侧民居皆是大门紧闭,不情不愿地将自己与世界分隔两立。

他犹自一人慢慢地朝回路走去,脸色微微发青——约摸是被冷的,当然不排除是被褚岚气出来的可能性。河水水面似有上涨,两三滴雨落到河里便被同化,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走了将近一刻钟才蓦然惊觉不对劲,他来此处时走上这么一段时间便快到了,而此时他却还未见着半处眼熟景致。略略迟钝地想道,自己估计是迷路了。

——没有人告诉他,这河还有分支啊?!他悲愤地打了个喷嚏,再悲愤地走回去,悲愤得忘记了要生褚岚的气。

然而等他又费了些时间,循着记忆中的路摸索回去时,他再次发现,自己的路痴真不是吹的,他又找不着路了。

他萌生了一种跳进水里,爱漂到哪漂到哪,水都比自己方向感好的极具自知之明的想法。

蔚忱挫败地蹲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心道来吧用雨点砸死我吧。

就在这种消极的想法连同漫山雨水要将他淹没时,他的眸中映出了一抹艳红——极其炙热,无边炽烈在他周遭静静地蔓延开。那人俯下身把他拉了起来,艳极的容貌在雨雾中略有收敛,眉目柔和长情地向上飞起。那人轻柔地道:"蔚忱?许久不见。"

蔚忱抬眼,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大吃一惊,失声道:"江岭连?!"脱口唤出这人名字才觉失态了——

江岭连如女子一般秀丽的脸,打死他也不会记错,让他深感错愕的不仅是江岭连识得他,且气质与早上所见时全然不同。

"嗯。"江岭连淡然地应了一声,又道,"可是要回旅舍?顺路送你一程——看样子,可是迷路了?"

蔚忱见他的身形杵在寒风苦雨中,消瘦得形体不稳,觉得似乎风大一点就能把他刮倒,简直无法让人将他与弑父二字联系到一块。

江岭连久久未有听到他的应答,转过脸,过分女气的模样并无先前戾气。蔚忱低头笑了笑,跟上他的步伐,道:"早上那人,应不是你吧?"

"早上?"江岭连道,"江某可是早点时候才到此的——"他的唇角略略勾起,"若是在什么地方见了蔚公子如此美人,自然是会过目不忘的。"

"不是这里——距此处约摸有三四十里处的村庄,当真未有到过?"蔚忱明面上未显露半分,实则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生怕触了这位传说中杀人如同吃饭一样稀疏平常的江魔头的痛处。

——若是被发现自己曾撞见过这位大人物杀人现场,自己又没有萧寂那般身手,他也只能心中轻叹:"我那还没开始就被扼杀在萌芽里的脆弱初恋啊——"

眼下他着实是撞好运了,显然,江岭连闻言微微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到过那处?也不知家父近来如何。"

蔚忱盯着他看的眼神比他还不可思议——现在连这种小地方都把江岭连弑父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当事人竟全然不知情?

——信息量有点大,要消化不良了。他快速地把一天内发生的千奇百怪的事捋了一遍,才看出些眉目来。他有些不忍地别开目光避免与江岭连对视,细细思寻着。

首先,他之所以知道早上那位不幸身亡的老人便是江岭连的父亲,便是从他生前留下的"12"看出的。

这么一个鳏守在家老人被人毒杀,必然会引起关注。小城信息传递速度极快,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内幕显然是不可能的。而蔚忱一路而来,听到的无非是"江岭连""何戒"二人之名,一个臭名昭著,一个造福于民,自然是前者无疑。

蔚忱对那两个血字印象极为深刻,一边却在疑惑:虽说阿拉伯数字早于公元8世纪初叶便传入中国,可若说要广泛应用开来,也是到了十三四世纪时候了,也就是历史上的元朝。而此时也不过十一世纪初,宋朝人总不会个个思想先进乐于吸收外来文化吧?

更不用提江父这样一个连字都未必识得几个的粗人。

他在路上反复揣摩,翻来覆去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江父写的是"江"字,凶手是谁昭然若揭。只是因为他一生并无过多接触纸笔,终其年岁也堪堪会写自己姓氏,又因身体疼痛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惊急交加,手指不断颤栗,才导致笔画凝结,形成了"12"的模样。

也不知这位老人,在见到养育多年的儿子终结了自己性命的那一刻,会是哪般的绝望。

然而如果江岭连之话可信,自然是有人为使他为天下人所不齿,特意布下的局,扮作江岭连容貌四处行凶。

不管怎样,那些人的算盘还是打得很成功的,江岭连已陷入万夫所指的孤立无援的地步。

旦凡有人为他发声,就会被那些有良心的人痛斥:"你竟为如此道德沦丧之人背弃天下人与道义!"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对江岭连开口了。只是越发觉得他艳色逼人的容颜更显单薄。他叹了一句:"罢了,我也说不清楚。"他到了人多之处,自然是会清楚的。

但这一切,不可能是蔚忱对他亲口托出。太难受了。